今年1月,湖南株洲经开区的厂房里,矗立起了一枚70米高的火箭。它叫AS-1,来自宇石空间。这枚火箭最令人惊艳的,不是马上要飞上太空了,而是有人试图用这枚火箭,改写中国商业航天的成本逻辑。

AS-1从工厂开工到交付下线只用了四个月,它不是国家队的重点型号,而是一家成立两年的民营公司交出的第一份答卷。火箭背后的这个人叫唐文,宇石空间的创始人之一,一个从长征火箭体系走出来的清华博士。他和他的团队,有个关于商业航天的伟大梦想。

厂房外,株洲北斗产业园里一百多家企业正在运转。株洲一直以轨道交通制造而闻名,如今正稳步承接起一个曾经遥远但确具广阔前景的新兴产业——商业航天。

从“国家队”到“一块石头”:看见另一条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唐文的人生轨迹都和中国航天紧密相连。他是湖南人,2001年以当地高考高分考入清华,读了工程力学,又一路读到航天航空学院博士。毕业后,他进入航天一院,参与过长征五号、长征七号的研制,这是中国现役液体火箭里最具技术分量的型号。

在航天产业日益成为国家综合实力较量与尖端科技水平比拼焦点的当下,那是一条前途光明且确定性极高的路。但是,他却看见了另外一条路。

过去几十年,中国航天解决的是能不能造出“一枚火箭”的问题,追求的是极致性能和万无一失。而唐文看到的未来,是“能不能量产”“贵不贵”的问题。

2018年,SpaceX的猎鹰重型火箭完成首飞,国内商业航天也刚刚起步,唐文开始深究这个不曾思考过的问题。于是,他加入一家民营航天公司积累了几年经验。直到2024年5月,才和另外两位合伙人——田继超、朱新文正式创办宇石空间,立志做“宇宙基石”。

三个人都有航天背景。田继超在航天一院总体部干了十二年,参与过长征八号、长征二号丙的研制。朱新文更特别一些,有中美两国航天工作经历,国内第一条不锈钢火箭结构中试线就是他参与建成的。

创业之前,三个人开车去了一趟西藏。车厢成了会议室,高原、雪地、山路把很多平时不太好说透的话摊到了桌面上。那趟自驾像一场压力测试,他们顺利通过了。他们有一致的想法:火箭可以从一次性的工程产品,变成可以像飞机、火车一样高频次复用的交通工具。

因为这些想法,唐文对行业有个基本的判断。他注意到,近年来SpaceX的发射次数从一年十几次跃升至一百多次(2024年已达134次)。火箭正在从一次性的任务工具变成一种可以持续供给的运力基础设施。“星链”第一个走在了前面,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判断也影响了宇石空间后来的技术选择。他们跳过了国内主流火箭公司正在追赶的猎鹰9号路线——铝合金箭体、着陆腿回收,而选择了一条在国内看来颇为激进的技术路线——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动力+“筷子”捕获臂回收。

这几乎是SpaceX“星舰”方案的翻版。为什么用不锈钢?在唐文看来,传统的铝合金虽然轻,但昂贵且加工周期长。而不锈钢,这种性能优异的现代结构材料,成本低廉、经久耐用、且耐高温性能良好。

至于“筷子”回收,则更进一步。这个塔架上的巨型机械臂,它的任务是在火箭一子级返回时凌空“夹住”它。比起着陆腿回收,这套方案省去了四到六吨的结构重量,也省去了着陆腿承受冲击后漫长的检修周期。

与之配套的液氧甲烷动力方案,服务于“运力”这个核心。它瞄准火箭高频复用需求,甲烷燃烧积碳少,能反复承受多次点火,从动力端延长火箭使用寿命。

所有这一切,指向降本增效。如果能将价格打下来,实现火箭运力平民化,商业航天就不再是精英、资本的专属游戏,而是面向市场、惠及大众的实体产业赛道。只有持续压低发射成本,太空才会诞生更多新业态:面向普通人的亚轨道太空旅行、近地轨道太空办公与休闲空间、大量中小企业低成本组网卫星,等等。

这正是他提出的“太空安卓”模式。唐文的目标很明确,发射成本从现在的行业均价5万-10万元/公斤,一路打到回收后的1万元/公斤。

2025年12月,宇石空间完成了国内首个百吨级全尺寸“筷子”捕获臂的地面验证试验。未来是否能行,还要看它在真实飞行中的表现。因为首飞之前,一切都是变数。

不锈钢大火箭国内还没有成功入轨的先例,“筷子”回收方案全球也只有SpaceX在真刀真枪地验证。唐文和他的团队在这条路上的站位很高,但中间的崎岖和最终的结果,没人能提前知道。

火箭背后的双向奔赴与长期命题

造火箭,不能只靠技术和个人。产业竞争,在于工业化能力。唐文和他的团队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是怎么把火箭造出来、运出去、持续不断地发上天。谁能扛起他的这份伟大畅想?

落地株洲之前,宇石空间的团队做过调研,发现株洲周边能集齐超过60%的火箭部件供应商。其成熟的精密制造能力与完备的供应链体系,可直接适配火箭研发制造的全流程需求。

同时,湖南深厚的制造业家底,适配宇石空间的发展需求,让造火箭这件事变得不再遥远。不锈钢原材料与配套加工工艺,湖南均可实现本地化配套落地;把“筷子回收”单独拎出来说透——它背后对应的工程机械和装备制造,正是湖南响当当的产业强项。唐文算过,如果能在一百公里内完成全部配套,运输成本和协同效率都会得到大幅优化。

对他而言,选择湖南也是一种兼具理性与情感的“双向奔赴”。作为湖南人,他响应了“湘商回归”的召唤。而当地也用行动接住了这份信任。

企业提出供应链需求,政府一周内提供了60多家供应商名单;担心火箭运输,相关部门租来挂车实车路测,为企业探路。从签约到建厂,仅用半个月完成签约,九个月内实现厂房落成,这样的“湖南速度”让技术验证和交付效率大幅提升。

今年5月,企业提出需要新的办公区,当地协调各方抢进度,一个月内交付了两千平方米的全新办公场地。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大,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城市对一家企业的完整托举。

这种节奏,在行业里并不常见。毕竟,航天工程习惯以年为单位推进,每一个节点都有严格的评审程序。宇石空间在某种程度上是在跟时间赛跑——刚成立时商业航天赛道正处于低谷期,资本和地方政府对民营火箭的态度都偏谨慎,周期长、风险大、见效慢是共识。

不过到了今年,在湖南于“十五五”开局之年将商业航天写入省级战略,以及国家鼓励航天事业的发展之时,情况大有反转。

这是一条漫长但未来充满确定性的路,尽管目前诸多环节仍待验证:当下AS-1火箭尚未完成首飞;捕获臂空中回收、不锈钢大箭体长期复用的稳定性,都还没有经过真实太空场景检验;降本路径能否完全跑通,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唐文和他的团队清楚这一点。在他看来,商业航天的真正门槛不是一次成功的发射,而是能不能稳定交付,能不能持续运营。而株洲扎实的工业根基、湖南谋划的航天产业布局、全国统筹的产业扶持、全球涌来的发展东风,都给了他们底气。

扎根株洲,宇石空间也为地方产业培育链主企业提供了新思路……龙头企业不只是单独的制造工厂,更能盘活区域传统工业产能,搭建完整上下游协同体系。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对株洲以及湖南的意义不只是多了一家独角兽企业,更意味着一个中部工业城市找到了进入下一代基础设施赛道的入口。如果走不通,那也是一次有价值的探索。

唐文和他的团队需要回答的问题、需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这是实现所有畅想的前提。

来源:区县那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