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电影《奥德赛》反响不俗。在算法推荐、短视频、AI生成内容充斥日常的2026年,一部来自2700年前的古希腊史诗,依然能让全球观众走进影院,沉浸其中。
荷马史诗《奥德赛》,讲的是一个男人用十年时间,以血肉之躯穿越真实海域、回到真实家园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技术已经把人类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虚拟世界,人们为什么还会为一个远古的回家故事着迷?
或许,人们看到的不光是古希腊英雄的传奇,还有今天你我的处境。时代更迭,困境换了皮肤,本质却可能从未改变。奥德修斯在惊涛中死死抱住桅杆时,我们看到的不是遥远的英雄,而是每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试图站稳脚跟的自己。
《奥德赛》电影海报(图据片方)
AI可以写诗、画画、生成影像。技术越是替代人的“功能”,人就越珍视那些无法被替代的东西:一张具体的、有皱纹的脸,一个等你推开家门的人,一个能叫出你小名的地方。这种归属感,在希腊语中被称为nostos(归乡),它在AI时代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资源。技术为我们构建了无数虚拟的“家”——元宇宙、社交平台、云端存储——但它们都无法替代肉身推开家门那一刻的恍惚与激动。
AI能在三秒内回答任何问题,但有些问题它永远无法回答:我是谁?我属于哪里?当我完成所有使命之后,面对死亡和虚无,该怎么办?
这些追问,古希腊人在酒神祭祀上问过,中世纪修士在烛光下问过,今天茶水间里端着咖啡发呆的年轻人也在问。技术迭代了千百次,人类面对终极困惑时的茫然,一分都没有减少。
AI时代最不缺的是答案,最缺的是真正的好问题。《奥德赛》恰好是把好问题刻进人类集体记忆的作品。牛津学者、《纳尼亚传奇》作者C·S·路易斯认为,这部史诗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像一部宏大壮阔的序曲,将人类关于漂泊、归乡、抗争、迷失的命题全部铺陈开来,但它并不负责给出最终答案。
在《奥德赛》的结尾,奥德修斯杀光求婚者,重登王位,故事戛然而止。但荷马没有写的那部分,才是真实的人生:然后呢?
十年的空白如何填补?儿子对他既崇拜又陌生,妻子在试探他是否本人,老父亲差点悲伤至死。错过的日常、无法重建的亲密、被时间碾碎的信任,不是挥剑就能解决的。肉身归位了,灵魂呢?
奥德修斯终会老去、死去,他所捍卫的王国也将被时间吞没。希腊神话里有荣耀、有勇气、有归途,却唯独没有回答:当一个人完成所有世俗使命后,面对终点与虚无,该怎样安放自己?
荷马给了我们一个精彩绝伦的“过程”,但关于“终极”,他没有给出答案。归家之后呢?这个问题,他留给了我们,留给了每一个愿意在电影散场后、在深夜归途中继续追问的人。
一部诞生于公元前8世纪末的史诗,在技术颠覆一切的今天,反而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这,或许就是经典永恒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