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舸帆】

赛德雷特卫星工厂的洁净车间里,每年能产出超过150颗卫星。而在同一片工业区的不远处,中车株洲所的轨道交通试验线仍在运转。

从高铁轨道到卫星产线,中间隔着中国制造业二十年的爬坡。而株洲试图把这两段轨道,接在同一片工业区里。

麒麟航天创始人王舸帆在会上发言

2026年5月23日至25日,笔者随“你好太空”组织的10余家商业航天自媒体走进株洲,实地走访火箭整箭制造、卫星及零部件研制、地面应用终端等多个环节。此前,大多数人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大多停留在中车集团和北斗相关产业;真正深入考察后,发现产业基础和营商环境比预想中好上太多。

扎实的“理工男”,做的是底盘

株洲给人的最真切感受是"实力远大于名气"。这座城就像一个踏实务实、不善言辞却功底扎实的理工男。

工业门类覆盖41个大类中的37个。硬质合金企业超过279家,全球市场份额排在首位。当赛德雷特需要加工卫星结构件,当执宇需要切削高温合金阀门,精密刀具可以从本地工厂直接拉过来。中小航空发动机占全国九成以上市场,航空发动机与火箭发动机共享精密铸造、高温合金和涡轮机械的工艺储备。

执宇航天创始人介绍涡轮泵组件

但这些只是土壤。要让商业航天企业扎根,土壤需要转化为可操作的支撑。

赛德雷特落地时,株洲经开区实行厂房代建、设备代购、资金代投。政府争取各类专项资金500多万元,推动股权融资与银行授信近2亿元。这种打法不是单点救急,而是当地产业投资逻辑的系统延伸。

在资金体系层面,株洲构建了一套多层级结构。北斗产业园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债5亿元已申报落地。北斗产业园投资基金首期规模2亿元,由政府引导基金、国有企业资本与社会资本按2:3:5的比例组建,要求投资于商业航天、北斗应用及智能制造领域不低于基金总规模的70%,投向株洲经开区的比例不低于50%。

此外,与中美创投组建了5亿元规模的产业投资基金,与湖南迪策投资公司设立了5.68亿元的北斗股权投资基金。2019年,国内首个省级航空航天产业基金,湖南航空航天产业基金在株洲揭牌,首期规模30亿元,由湖南高新创投、株洲国投、国发基金、株洲动力谷产投共同发起设立。

湖南省层面还设立了包括"千里马""梧桐树"科技成果转化在内的9支共100亿元产业发展基金,建立"一行一链"金融服务机制。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重资产配套思维。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占地很大,试车时会产生巨大震动,不适合放在写字楼孵化器里。园区的试车台和总装厂房正在建设,它们适合株洲,适合一个习惯了重型工业的老工业基地。

湖南省给北斗产业划了三座城市的错位分工。长沙重点做技术创新和成果转化,岳阳聚焦综合应用示范,株洲负责卫星装备制造和星座运营。株洲不跟北京抢总体设计,不跟西安抢发动机研发,而是卡住制造和总装环节。

创业企业间,是闭环还是邻居?

执宇航天创始人张子瀚生于2003年,现就读于香港理工大学航天航空工程专业。公司自研电泵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聚焦中小型可回收运载火箭,对标RocketLab。办公室里放着裂变号火箭缩比模型和一台发动机实物。20多人的团队里,既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有从体制内退休的资深专家。

执宇在半年内完成了两轮融资。2025年12月,奇绩创坛投资种子轮。2026年5月,民银国际领投数千万元天使轮,世纪华通、松禾创新跟投,株洲本地的北斗集团也参与其中,一苇资本担任独家财务顾问。北斗集团是株洲产投集团旗下子公司,累计对外投资4.11亿元,采用"以投带引"模式,先后招引千寻位置、热数科技、宇石空间等项目落户。

赛德雷特占地65亩,总投资15亿元,每年能产出150颗卫星。宽敞明亮的洁净厂房里,卫星智能AIT工厂、空间环境试验中心、先进制造中心依次排开。

参观“赛德雷特”卫星公司后在门口合影

千寻位置的标识出现在株洲街头的共享电动车上。每辆车搭载自研北斗芯片BG1101BD,接收厘米级定位服务。在2026年4月北京亦庄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赛上,超过三分之二的自主导航参赛队伍使用了千寻的关键套件。

搭载千寻位置北斗时空智能芯片的共享电动车

这三家企业分别占据火箭、卫星、地面应用三个环节。一个理想的产业集群,应该是执宇的火箭搭载赛德雷特的卫星,卫星回传的数据通过千寻的地面网络分发。

千寻的芯片基于卫星技术,主要用于地面物品定位,其上下游关系更倾向于卫星在上、芯片在下。执宇目前持有二十余颗卫星的发射意向合同,株洲政府在过程中给予大量支持,且不少卫星来自本地或与本地有联系的企业。

赛德雷特从事小卫星制造,其产品显然适合搭载执宇的“裂变号”火箭。此外,多家卫星上下游企业,包括专攻卫星导热材料与微型推进器的厂商,这些企业也都与赛德雷特存在合作。

来自2003年的选择

2003年出生的创业者选择株洲,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决策。张子瀚最初在深圳一间共享办公空间写下创业计划,2024年10月注册成立公司。全国多地政府和产投机构接洽后,最终把业务重心转向株洲。这个选择是通过北斗集团承办的"北斗杯"创新创业大赛促成的。株洲经开区与北斗集团提供了免租场地、人才公寓、融资对接等全链条支持。

马拉松上搭载千寻位置产品的机器人

张子瀚选择落户株洲,主要考虑的是试车许可与产房成本,此外政府提供的产业基金等资助也是重要因素。但张子瀚也强调,相比供应链与城市配套,前期的团队组建与相关工作更为关键。

在执宇的团队架构里,体制内退休专家与年轻工程师的配比和分工模式,也值得进一步拆解。

在专家团队方面,资深专家涵盖蓝箭等商业航天公司的人才、原翎客航天的核心技术骨干,以及多位体制内专家。专家名单不在此具体展开,仅概括为其他商业航天及体制内专家。

据张子瀚透露,这些专家大概率会持股,且多数已全职加入。张子瀚本人学生时期便参与发动机相关项目,在校内组建团队开展研发,后经邻校同学联系,逐步发展为全职创业团队。目前团队成员虽名义上仍为大三、大四在读本科生,但实际上已全部全职在株洲工作。

小结:空轨道与列车

株洲为商业航天拉来了资金、建好了厂房、备下了刀具。但赛德雷特150颗卫星的年产能,还在等待足够多的商业发射需求来填满。

执宇的电泵循环发动机,还在等待第一次全系统热试车。园区的火箭试车台已经落成,但第一次轰鸣尚未响起。

从高铁到火箭,株洲完成了最艰难的产业转移。但一架空轨道并不等同于一列飞驰的列车。这座城市习惯了沉默做事,现在它需要等待下一次点火。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