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肉叔
《群星闪耀时》正式上映了。
早在很多天前，这部电影就开了点映的场次，我也在很久之前便看完了。
都说敢开点映的电影，都是对质量有信心的。
可真的如此吗？
未必。
虽然豆瓣目前开分7.6，已经不低了，但于我而言，这部电影的观感就如同片名呈现的那样。
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
但，你很难不想起其他的作品。
01
《群星闪耀时》是部科幻片，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故事发生在2035年。
高叶、黄渤、孙阳三人饰演的宇航员驾驶一艘中国飞船执行任务，却在返航的途中遇险，陷入引力圈，他们找不到正确的航道，而氧气和能源都在往下掉，眼看着就要弹尽粮绝。
此时，却在太空收到一段古老的短波信号——
歌曲《东方红》。
怎么回事？
要知道，中国在之前只发射过一次带《东方红》短波的卫星，此后再也没有相关记载。
而那次发射是在1970年。
卫星持续了28天后，再也没有相关记录。
没错。
熟悉科幻片的观众立刻就意识到了，时空交汇了，因为黑洞引发的时空异常，导致2035年的时空与1970年的时空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交汇，过去和未来，实现了实时的交流。
于是2035年的宇航员开始向1970年的科研工作者求救。
后者倾尽所有的力量，调用几十万人，用最原始的笨办法计算出了飞船位置，让前者脱离危险。
过去，在此刻拯救了未来。
是不是很燃？
影片之所以让很多人兴奋的原因也在于此，对于大部分科幻片来说，最常见的设定一定是未来拯救过去，毕竟就科技发展而言，用落后的一方拯救先进的一方并不符合人们对科技的认知。
但《群星闪耀时》不同。
在这个故事中，身处未来的2035年宇航员几乎是个被动的设定，他们毫无办法。
而1970年的科研工作者不一样。
他们无法进行大量的运算，于是从全国各地调用了六千个算盘打得好的人，有数学老师，有工厂师傅，有百货商店的员工，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算术集群，试图赶上几十年后的计算机速度。
他们无法保证两万公里通信线的稳定，于是电影安排了附近的居民集体出动，几十万民兵沿线值守，每三十人维护一段电线，从戈壁一直排到城里。
总而言之。
和好莱坞科幻片不同的是，《群星》里的叙事大大降低了个人英雄主义的比例。
它把重点放在了过去，放在了群众力量上面。
这样的处理确实很特别。
最直接的表现，是它能更丰满地刻画出我们科研前辈的奉献与艰难。
就像一个情节。
1970年的科研工作者反问了未来几个问题——
我们后来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了吗？
登上火星了吗？
找到地外生命了吗？
未来那头，怕泄露信息扰乱时空，什么都不敢答。
最后，只回过去一句——
您的问题无法具体回答，但请你们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实现。
他们对那个拼了命要去救的未来，依然一无所知。
只能继续在混沌里挣扎。
这样的叙事则相当符合当下的流行——
人民史观。
正如影片的片名，化用的是茨威格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
茨威格那本书，从人类几千年、上千亿人里，以 14 篇历史特写呈现多个决定性人物、事件与瞬间——
某个天才在某一刻，一把扭转了历史的走向。
那是一种英雄史观。
历史，是被少数几颗最亮的星推着走的。
可这部电影却相反。
它说的是，真正写下这段历史的，是无数把算盘珠子。
是一整代人。
是为着一个自己这辈子都看不见的未来，而把命填了进去的所有人。
哪怕影片里唯一可以算是“个人英雄”的赵吉虎。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科研工作者。
他并没有大红大紫。
反而，这次事件之后他常年心事重重，成宿在书房熬夜，然后很早就走了。
所以没错。
这样的史观，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至少于我而言，看完的第一感受与科幻无关。
而是——
我们需要找回那些消逝许久的精神与力量。
以拯救即将失序的未来。
这样的表达，才是《群星闪耀时》真正的内核。
02
但，这样的“核”，并没有一个匹配的“壳”来包裹它。
从科幻的角度来看，《群星》相当糟糕。
你可以看到很多电影的影子。
比如《星际穿越》。
《群星》有着与《星际穿越》类似的星际航行设定和科幻维度想象，甚至于一些镜头都仿佛是从《星际穿越》里借鉴而来的。
最直接的是结尾。
关于父女关系的呈现，让人怀疑编剧是不是照着《星际穿越》写的。
或者《地心引力》。
开场就是。
三个宇航员困在轨道上，飞船失控，氧气一格一格往下掉，粒子风暴一波一波打过来。
你几乎能一秒想起桑德拉·布洛克，在太空里那场孤立无援的漂流。
甚至还有人说，影片还致敬了《独行月球》。
听起来都觉得有些荒谬。
我当然不会说“抄袭”。
毕竟太空就是那个太空，在里面发生的故事也只能是那些个故事，很多人觉得“抄袭”，大概率是先入为主罢了。
但给人以“拼凑”的印象，却是实打实的。
为什么？
因为这种拼凑感，不是指它具体抄了哪部电影，而是指它把“太空灾难”“跨时空通信”“亲情羁绊”这些科幻类型里好用的元素强行捏在一起，却没有用一套自洽的科学逻辑把它们缝合严密。
换句话说，就是在剧本创作层面，创作者极其敷衍。
一个简单的例子，高叶这个角色。
在剧本的安排里，2035年这条线上的三个宇航员，基本是被动的。
遇险，等待，再被1970年那头救回来。
这导致高叶能做的不多。
角色很单薄。
所以你可以看到影片有大量的，但同时又莫名其妙的表情特写，表现角色的紧张、不紧张，继续紧张。
没有层次到很离谱的地步。
是的，问题并不在于有多像。
作为科幻体系没那么成熟的市场，取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本无可厚非。
最关键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把借来的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群星》显然没有。
于是在2035年主线剧情稀松、撑不起那个1970年内核的时候，“拼凑”就变得更刺目了。
而这，也是为什么《群星闪耀时》争议那么大的原因。
喜欢的，在于其中式科幻的浪漫，那些1970年代的精神，能让人看到哭。
不喜欢的，一个词就可以否定——
缝合怪。
我只能说，这样的结果很可惜。
但凡创作者可以认真对待一下剧本，但凡他们不滑向创作的舒适区，《群星》的口碑不至于此。
说它有可能成为标杆有些夸张。
但至少，它本不该落到“缝合怪”这三个字上。
03
说到底，中国科幻其实已经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出来了。
那就是精神内核的变化。
比如《三体》。
它把英雄换成了整个文明。
面对三体人锁死地球科技，站出来的，是面壁者，是一代接一代顶上去的普通人。
胜负算的是几百年，不是一场决战。
或者《流浪地球》。
它更干脆。
我还记得一段同样让很多人热泪盈眶，但也被诟病的戏——
五十岁以上的出列。
这样的集体奉献精神，好莱坞不会想，也很难拍好。
这是中国科幻的独特之处。
它既有别于好莱坞的那种个人英雄主义，又呈现出不一样的气质，至少在当下的市场而言，可谓是大受欢迎。
看起来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是呢，所谓科幻，并不是传递某种精神就可以大杀四方的。
它的下限是科学的合理。
上限，则是想象力——
没有想象力的科幻片，走不了多远。
举例来说。
《三体》其实很有想象力。
我们都记得那个游戏，三体人待的那颗星球，天上挂着三个太阳，日夜乱成一锅粥，文明一次次被烤死、冻死，又一次次从头再来。
我们也记得那次入侵，锁死人类全部科学的，是两个被叫作“智子”的质子。
我们更记得那个结局，终结一个三维文明的，只是一片薄薄的二向箔，啪一下，把整个太阳系拍成了一张画。
这些东西，是别处搬不来的。
而《流浪地球》呢？
虽然在想象力的层面上没有《三体》那么惊艳，但至少它不会“刻舟求剑”。
一个细节，郭帆改剧本。
为了让流浪地球那个世界立得住，他跑去中科院，请了好几位科学家当顾问。
花了大半年，给地球编了一整部一百年的编年史——
太阳出事之后，历法怎么变，一天还是不是24小时，没有白天黑夜人还怎么活。
到了续集，他请了十九位科学家当顾问。
更是精雕细琢。
光是“炸月球”那场戏怎么炸才合理，就够这帮人费半天心思。
最终。
成稿的剧本与原始的剧本相比，改掉了近三分之一。
可很显然，《群星闪耀时》没有往这方面努力。
它呈现1970年的精神没有错。
可光有精神不够。
你还得有配得上这份精神的想象力，还得肯把每个细节都做扎实。
电影里，1970年那代人用的是算盘。
六千把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拨过去，明知道可能性甚微，却还是想算出一条活路，拯救65年后的人。
哪怕他们自己，没办法算出自己的答案。
这些人，是《群星》的“魂”。
可拍它的人呢？
他们手里的工具比算盘强了不知多少倍，连把剧本老老实实做扎实这点最笨的功夫，都懒得下。
一部讲那代人有多较真的电影，自己却一点都不较真。
这才是最可惜的。
本文由公众号「肉叔电影」（ID：dusheyingdan）原创，点击阅读肉叔更多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