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6日凌晨,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市议员Ron Gibson被枪声惊醒。
枪手对着他家的前门连续开了13枪。当时,Gibson和8岁的儿子都在屋里。几颗子弹穿过房门,距离孩子前一天玩乐高的餐桌只有几步之遥。
没有人受伤。
但枪手在门口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词:
“NO DATA CENTERS”(不要数据中心)。
上周末,曾经在数据中心建设上最为积极的得克萨斯州州长阿博特,迫于民众压力不得不在电视节目上重申,“我已经叫停了任何新数据中心在得州的运营。”
一场新时代的“卢德运动”正在全美蔓延,尽管特朗普把数据中心视为同中国AI竞赛的关键战场,但是普通美国民众却纷纷反对在家门口进行建设——而后者的否决权,可能比全世界任何其它地方都强大得多。
每个人都在相互指责,特朗普批评州长办事不力,阿博特说科技公司正在“自掘坟墓”,民众则认为民主正在崩塌。
死结其实在于美国根深蒂固的地方分权主义,在这套制度里,没有人真正做出最好的决定。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其它集权程度更高的地方,就不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在过去,产业规划会带来就业,让当地民众享受到产业福利,于是民众天然容易与中央规划站在一起。然而AI数据中心却未必如此。
AI时代的基建,不仅仅考验政府的规划能力,更考验政府“分蛋糕”的能力。
AI时代的卢德运动
因数据中心而起的死亡威胁,在美国早已不是孤例。
5月,密歇根州Saline Township财务主管Jennifer Zink在一次持续两个小时的镇政府会议最后,哭着宣布辞职。
当地正在建设一个规模达到1.4GW的数据中心园区,与Oracle和OpenAI有关。Zink说,几个月来政府官员不断收到威胁:有人扬言要给他们“涂焦油、粘羽毛”,有人希望他们感染莱姆病死掉,还有人直接祝她“早死”。
“我有两个孩子。我不需要面对这些。”
她最终选择离开。
6月,加州人口只有大约3000人的Mount Shasta甚至更加荒诞。
当地并没有批准任何数据中心。事情的起点,仅仅是一家开发商打电话询问:能不能把一座废弃的Crystal Geyser瓶装水厂改造成数据中心。
地方政府明确表示没有兴趣。但消息在社交媒体上传开后,官员和家属还是收到了死亡和暴力威胁。
到了8月,艾奥瓦州人口不到300人的Salix,本来准备召开一次市议会会议,讨论是否暂停数据中心建设一年。
会议最后没有开成。
市政府宣布,因为议员收到“死亡威胁和恐怖主义式威胁”,会议延期,警方介入调查。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卢德运动:
200年前,英国工人砸毁纺织机;200年后,美国人开始拿枪阻止AI数据中心。
而在中期选举的关键时刻,美国地方政府开始集体向反对者妥协。
最初只是Indianapolis、Saline Township这样的城市和小镇,然后是7月份纽约州实施全州大型数据中心暂停令,再到8月的得克萨斯——这是美国在建数据中心规模最大的地方。
尽管当下美国正在展开史无前例的数据中心建设狂潮,在建项目尚未受到影响,但是在未来一两年内,新项目想要拿到许可的难度已经非常大。
今年7月,反数据中心组织在美国42个州举行了142场抗议活动。
Reuters/Ipsos调查显示,愿意在自己社区接受AI数据中心的美国人只有大约14%,而对当前高速扩张节奏持反对态度的比例明显更高。
而且它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特征:
几乎不分左右。
左翼可以从环境保护、水资源、企业补贴、气候变化和环境正义角度反对。
右翼可以从私人产权、地方自治、反大型科技公司和政府干预角度反对。
农民关心土地。
房主关心噪音和房价。
工薪阶层关心电价。
工会关心到底有多少长期工作岗位。
这使数据中心成为一种真正具有跨党派潜力的政治议题,平时吵的不可开交的各个政治派别,都可能联合起来反对数据中心。
当一个产业消耗资源,却不创造就业
数据中心对资源的消耗有多大?从电力就可见一斑。
2010年代,即使互联网流量、云计算和计算实例爆炸式增长,全球数据中心的耗电增长仍然相对有限。
美国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2026年更新的测算显示,美国数据中心2024年的用电量约192TWh,占全国电力消费4.7%。
但是到2030年,基准情景可能达到649TWh,占美国全部电力消费约11.8%;不同情景下,这个比例可能在9.5%—15.3%之间。
更麻烦的是,电力问题从来不能只看全国总量。
一座大型AI园区往往不是10MW、20MW,而是数百MW甚至GW级。它完全有能力在几年内,把一个原本需求稳定的地区变成新的大型电力负荷中心。
得州就是最夸张的例子。
截至8月初,得州电力委员会ERCOT正在处理的大型负荷并网申请超过474GW,超过德州历史最高峰值负荷五倍。
于是,一个过去极其抽象的问题——AI究竟会怎样改变社会——突然变成了极其具体的问题:
谁来给AI供电?谁把土地让给它?谁承担电网扩建成本?谁忍受噪音和输电线?最后,又是谁拿走AI创造的大部分利润?
如果数据中心真的能为一个3000人的小镇带来3000个长期工作岗位,很多争议大概根本不会发生。
问题恰恰在这里。
数据中心是一种极端资本密集、资源密集,却并不劳动密集的产业。
弗吉尼亚州的官方研究给出了一个非常直观的数字:
一个典型的25万平方英尺数据中心,长期全职工作人员大约只有50人,其中约一半还是承包商。
建设期间则完全不同:一栋数据中心建设周期通常为12—18个月,施工高峰时可能有1500名工人在场。
也就是说,它确实能够制造一次巨大的投资和建筑繁荣。
但楼盖完以后,人基本就走了。
这让数据中心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工业形态:
它会像钢铁厂一样大量消耗当地的电力和水资源,可是创造长期就业的能力却更接近一个高度自动化仓库。
近年来,美国一直想让制造业回流,因为一座汽车厂可能长期雇佣几千人,这几千个人会买房、消费、生孩子、交税,再养活餐馆、商店和建筑公司。
数据中心完全不同。
一个项目可以投资几十亿美元,可以消耗相当于一座城市的电,却只需要几十或者几百个人维护服务器、冷却系统和供电设施。
于是地方居民很容易产生一个直觉:
这么大的东西建在这里,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
卢德运动到底在反对什么?
“卢德派”(Luddite)今天已经变成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词。它通常指那些害怕技术、拒绝进步的人。
但历史上的卢德派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1811年前后,英国诺丁汉、约克郡和兰开夏的纺织工人开始有组织地破坏机器。
他们是织工、剪呢工和袜业工匠,很多本身就是熟练的机器操作者。
更重要的是,他们破坏的机器甚至往往不是什么刚刚发明的革命性新技术。有些机器已经存在很多年。
历史学者对卢德运动的一个重要解释是:卢德派并不反对使用机器,他们反对的是雇主利用机器绕开传统劳动规则、压低工资、雇佣低技能廉价劳动力。
换句话说,卢德派在问一个核心问题:
机器提高了生产率以后,谁得到好处?
机器让一匹布生产得更快,资本家利润增加,但是熟练工人的工资下降、技能贬值、谈判能力消失。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美国反数据中心运动和卢德运动确实存在惊人的相似性。
科技巨头消耗当地资源建起数据中心,攫取了巨额利润,但同时可能淘汰大量的劳动者,或者降低他们的工资。
更刺激民意的是,美国很多州过去为了争抢数据中心,还提供了非常慷慨的税收减免。
弗吉尼亚在2014至2023财年间用于经济发展激励的资金中,数据中心销售和使用税豁免一项就达到约17亿美元,占全部激励支出的42%。
于是居民开始问:
为什么全世界最有钱的一批公司,还需要一个美国小镇补贴它们买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