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海豚
来源 | 她刊
今年夏天，极端天气席卷欧洲，40度左右的高温，把红绿灯晒软、电车轨道晒化、眼镜腿晒弯，但在中国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有人顶着烈日，种出了比人还高的小黑麦。
镜头扫过，一边是黄沙漫漫，一边是万亩麦田，原本的沙漠盐碱地被绿色覆盖，像一场奇迹。
来自@中国青年报
发明者邝翡婷是袁隆平的三代徒孙，曾经让袁老急得挠头的学生，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当年的“禾下乘凉梦”。
高温干燥的沙漠里，种出的不只是小麦，还有清凉甘甜的西瓜。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们之所以能畅快吃瓜，是因为一个96岁的老奶奶吴明珠。你可能不认识她，但一定吃过她的瓜。
她之于瓜，好比袁隆平之于杂交水稻。作为同年进入西南农学院的校友，袁隆平让我们吃饭不愁，吴明珠使我们吃瓜无忧。
看似相距很远的两种农作物，在同一个夏天被人们重新看见。它们在饭桌上司空见惯，却从来不是理所当然地来到我们面前。
一粒种子从实验室走向田野，中间隔着漫长的路。
而这些过程，最终都要由具体的人完成。这个夏天值得被看见的，不只是小黑麦和西瓜，也有那些长期站在作物背后的女性。
她们是博士、研究员、科学家，是把技术带向田间的推广者，也是把成果推向市场的创业者。
她们种出的作物，让人心服口服，也让后来者看见，女性可以走向更艰苦，也更广阔的地方。
小黑麦之母
邝翡婷被更多人看见，是因为那片长在沙漠边缘的麦田。
今年6月，在新疆巴楚县阿瓦提镇盐碱地综合利用试点项目区，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9个月前还缺少生机的盐碱地，如今长出一片高过人的麦田。
一面是戈壁荒漠，一面是起伏的麦浪，这种对比令人震撼。
来自@麦生道-邝翡婷
此前，她是全网最绝望的老师袁隆平的学生。
曾经，面对主持人“团队中您就是个大家长，您下面都是精英，好不好管啊？”的提问，袁隆平不语，只是一味地无奈摇头。
来自@新华社
深受学生“迫害”的袁老为此暗下决心，再也不带博士生，“辛苦得很，你要指导TA搞实验，要修改TA的论文，这麻烦得很，死脑细胞的。”
现在大家知道了，让袁老挠头的学生之一就是邝翡婷。原来袁老挠头，不是因为学生不听话，也有可能是学生的研究方向实在太难。
过去，沙化盐碱地意味着贫瘠、荒凉和低产。普通小麦在这样的土地上，出苗都是难题，土地往往要先经过几年的改造，才有可能慢慢产生收益。
但邝翡婷和团队推广的小黑麦，在第一年就长了起来。
小黑麦是小麦和黑麦杂交形成的新品种，它既有小麦的产量和品质优势，也有黑麦的抗逆性。它耐贫瘠、耐寒、耐旱、耐盐碱，还能抗风沙，对新疆这样的干旱、盐碱、风沙环境而言，具有特殊意义。
强大的女性培育出了强大的小麦，大家亲切地称她为“小黑麦之母”。
邝翡婷
这个称呼听起来浪漫，可邝翡婷的科研之路，并没有那么浪漫。
本科时期，邝翡婷读的是生物技术，2010年，她考入中南大学隆平分院读研究生，还进入了袁隆平院士亲自指导的第三代杂交水稻课题组。
第三代杂交水稻项目，是袁隆平院士生命最后十年最关注的核心课题。起初，邝翡婷负责的实验进展并不顺利，袁老常常问她结果，问得多了，她一见到袁老，就想着绕道走。
跟随袁隆平学习和工作5年，邝翡婷完成自己负责的科研板块后，又转去做了育种相关的工作。
袁隆平与邝翡婷，来自@九派新闻
有次，她在新疆调研作物的一线需求时，听到一个具体的问题：有没有办法缓解新疆的饲草短缺问题？
新疆畜牧业需要大量优质的饲草，但当地不少土地受盐碱、风沙、干旱的影响，传统作物种植的难度大。小黑麦就是在这种现实需求中，被她和育种专家一起找出来的。
种植后的第四天，小黑麦就出苗了，半个多月后，它的长势远远超过试点项目“当年见绿”的预期。过冬之后，麦苗继续生长，最终长到了一人多高。
比人还高的小黑麦
相比普通小麦，小黑麦用水量约为其一半，施肥量也少了约三分之一。它的亩产饲草量可以达到三四吨，恰好能缓解新疆春季饲草不足的问题。
除此之外，它还带来了土质变化。种植半年后，试点地土壤的含盐量显著下降，有机质明显提升。
过去，改良盐碱地需要先投入几年的成本，让土壤慢慢恢复，之后才能看见收益。但邝翡婷推广的小黑麦，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年改造、当年种植，当年收获，让土地在产生经济价值的同时完成改良。
科研结果落地的路依旧很长。尽管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无数的难题，但邝翡婷始终记得，自己要做的是一件“难而正确”的事。
邝翡婷与袁隆平，来自@麓山国际实验学校
西瓜奶奶
有人在沙漠中种小麦，也有人在戈壁深处种下甜滋滋的西瓜。在邝翡婷之前，有人做“难而正确”的事情已经很久。
她是大家口中亲切的“西瓜奶奶”，是我国甜瓜、西瓜育种事业的重要开拓者，让无数国人实现“吃瓜自由”的幕后之人。
吴明珠
我们的吃瓜自由，始于吴明珠的“自讨苦吃”。
1950年，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她考入西南农学院（现西南大学），成为学校的第一届学生。和她同在一所学校里的，还有后来成为“世界杂交水稻之父”的袁隆平。
刚入学时，她留着一头时髦的长卷发，也因此被不少同学们喊作“校花”。吴明珠不喜欢这个称呼，索性“咔嚓”几声，把长发剪短。
剪短发的吴明珠
从前在家时，吴明珠连家务活都没怎么干过，但入校后，接触的都是挖地、挑大粪、播种这类的累活。她不喊苦不喊累，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志向。
21岁生日那天，吴明珠在日记本上写下：“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你创造出来的一切都能为人民服务。”话如此说，她也这么做了。
1953年毕业后，吴明珠先后被分配到重庆西南农林局、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工作。
首都很好，前程也大好。但她想到新疆去，因为那里是瓜果之乡，有着能让果蔬专业的学生真正施展拳脚的土地。
为此，她向组织申请，几番软磨硬泡，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通往西北的大卡车。
到了乌鲁木齐后，她又主动要求下基层，最终去了吐鲁番鄯善县农技推广站。
尽管那时的吐鲁番已经以瓜果闻名，但盛名的背后，也有现实方面的困境：当地甜瓜品种单一，大部分品质不稳定，有些地方品种甚至濒临消失。
面对困境，吴明珠决定先摸清家底。
为了寻找和整理瓜种，她靠一双脚走进吐鲁番的乡村和戈壁。有次，她听说迪坎尔村有一种品质很好的哈密瓜，便和同事出发去找。她白天在戈壁上赶路，晚上借来烧窑人的毡毯，在废弃的窑洞边休息。
走了整整3天，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品种。
1958到1962年期间，她普查了300多个生产队，把吐鲁番地区甜瓜资源分类整理成44个品种，建立起了新疆甜瓜的第一份档案。
马背上的吴明珠
为了推广科学的种瓜技术，吴明珠还和当地有名的“瓜把式”打赌，两人各开出3亩荒地，一边按传统方法种，一边按照科学方法种。
到了秋天收获时，她的试验田瓜又多又甜，瓜农们服气了，给她取了一个维语名字“阿依木汗”，意思是月亮姑娘，还夸她“意志像钢铁那样坚强，干活像公鸡羽毛那样漂亮”。
但坚韧的“月亮姑娘”，并没有停留在吐鲁番。
1973年，为了加快选育进程，吴明珠决定前往海南，在那里开辟南繁北育基地。
瓜田里的吴明珠
给西瓜育种，是一件需要和时间赛跑的事。作物一年中只能生长在有限的季节，故一个优良品种的育种，常常需要8-10年的时间。
吴明珠想出的办法，是利用南北生态差异，把一年拆成几季用。
南繁北育的那些年里，她像候鸟一样迁徙：春夏在新疆，秋冬到海南。但不管在哪里，她最常待的地方，永远是瓜地。
育种的62年间，吴老师培育出了30多个品种。我们熟悉的许多好瓜，像是早佳、麒麟、8424等品种，都与她和她的同事有关。
瓜田里的吴明珠
那些来之不易的清甜，逐渐变成超市、水果摊和夏日餐桌上的日常。
晚年，阿尔茨海默症逐渐带走了吴明珠的许多记忆。她淡忘了许多往事，却还记得瓜，记得她培育的那些品种，也会惦记“瓜该授粉了”。
她把自己留在了瓜田里，同时也把更宽广的路，留给了后人。
这条路不只通向吐鲁番、海南和一片片瓜田，也通向更广阔的试验田、实验室和种植基地。
后来，许多女性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她们研究的作物不一样，面对的问题也不一样，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开更多人生的可能性。
看见女性
像邝翡婷和吴明珠这样的女科学家，并不是个例。在新疆的农科院和试验田里，还有许多女性，长期站在一线。
她们的成果未必每次都会登上热搜，但她们同样在做难而正确的事。
棉花研究专家宋美珍就是其中之一。
1984年，20岁的她走出校门，一头扎进了棉田。2012年开始，她把研究重点转向了新疆的棉花种植。
宋美珍，来自@中国农业科学院
那时的她面对的，是已经沿用多年的“矮密早”棉花种植模式：植株矮一些，种得密一些，尽量让它早熟。
这套方法曾经很适合新疆干旱少雨的环境，但随着棉花品种和机械化程度的变化，它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棉花田通风性、透光性不好，采摘也不方便，棉花的产量和品质都受到了限制。
宋美珍看到了这个矛盾，经过长期摸索，她提出了一套“宽早优”的植棉模式：“宽”，是把行距扩宽，“早”，是让棉花早发早熟，“优”，是提高棉花的品质。
为了了解新疆棉花生产的实际情况，她几乎跑遍了新疆所有的棉田，除了家人和同事，宋美珍的通讯录里几乎都是棉农的联系方式。
宋美珍，来自@中国新闻网
对于棉农发来的求助消息，她总是第一时间回复。有次，一个示范田播种后遇到极端天气，出苗不好，棉农很担心，觉得苗这么少，产量肯定升上不去。
宋美珍坐在地头，扒开土层给他看棉花苗的根系，“棉苗根系多壮，抗逆性好着呢！”之后，她隔十天半月就去他的田里看一次，还手把手指导，教他如何灌溉施肥、防治虫害。
到了收获季，那块棉田籽棉亩产达到510公斤，产量和品质都超出人的预期。棉农们终于相信了，称赞她“宋老师的‘科技棉’比老把式更靠谱！”
正是因为她们在一线站得够久，做得够深，那些原本被风沙、烈日遮住的身影，慢慢地被后来者看见。
前辈的力量，也照耀到了更年轻的女性科研工作者身上。
刚毕业的女博士王惠，刚走进新疆的科研院所时，也曾被巨大的迷茫裹挟。
她面对的是比求学时期更广阔的研究领域、更长远的职业规划，如同一叶漂在海上的孤舟，她不知道该继续深耕原来的方向，还是转向更热门的课题？不知道该追求个人学术成果，还是投身更大的集体项目？
更隐秘的压力，来自她作为女性科研工作者的身份。
在实验室和学术会议里，女性的声音往往并不多。也总有人用一种看似关心的语气提醒她：女性更适合做辅助性工作，女科研人员很难兼顾家庭和事业。
直到她读到吴明珠的故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迷茫并不是孤独的。很多年前，吴明珠也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放弃了旁人眼中的大好前程，把一生交给瓜田。
她没有因为性别退缩，也没有因为外界的质疑改变初心。她和男同事一样背着几十斤的瓜种、下田、观察瓜苗。原来女性，并不只能站在科研事业的边缘。
吴明珠
后来，王惠每次调试灌溉系统时，都会想象水沿着管道流动的轨迹。
那些水或许会经过吴明珠当年走过的土地，带着戈壁滩的月光，继续滋润后来者的梦想。
受到影响的不止是王惠。
新疆女孩帕热扎提在北京读完博士后，回到新疆农科院工作，继续奉献家乡。
面对科研方向的调整和工作的种种困难，她总会想起吴明珠在风沙里坚持的那些年。在吴明珠的激励下，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们从前辈身上看到的，不只是奉献，还有一种职业道路的可能性。那些看起来遥远、艰苦的地方，同样可以有女性的位置。
吴明珠走过火焰山脚下的瓜田，宋美珍走过新疆的棉田，邝翡婷把小黑麦种到了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如今，王惠在调试她的灌溉系统，帕热扎提回到了家乡的农科院。
路或许依旧难走，但后来者已经看见前人留下的脚印，也正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
部分参考资料：
1、央视新闻｜《面对面丨黄沙生绿浪 她用种子解锁盐碱地新希望》
2、人民日报｜《新疆推广粮饲兼用新品种小黑麦沙漠盐碱地种出“一人高”麦草（探访）》
3、九派新闻｜《专访让袁隆平挠头的学生邝翡婷：袁老心态年轻，特别和善没有架子，五年坚持实现“禾下乘凉”，把科研成果变成生产力》
4、农民频道｜《“西部瓜王”吴明珠》
5、光明日报｜《“瓜奶奶”吴明珠》
6、中国新闻网｜《宋美珍：让新疆棉花“高产又优质”》
7、中国农业科学院｜《宋美珍：科研人的心，就该像棉根一样深扎土地》8、帕热扎提·帕它尔｜《吴明珠传》读后感：扎根戈壁育甘甜9、王惠｜《吴明珠传》读后感：在节水田垄间寻找科研星辰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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