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的崛起,是中国存储产业链从“缺芯少魂”,到实现双线自主的关键转折点。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上海漕河泾,科技绿洲五期水道盘卧,绿林掩映。蔚来汽车总部和香港大学上海校区隔壁,长鑫存储研发中心办公区坐落于此。相比这里的清净,千里之外的长鑫合肥本部正被上市的造富兴奋裹挟。核心厂区日夜灯火通明,高新区楼盘甚至打起“长鑫员工专属团购”的促销活动。
7月27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国产存储龙头长鑫科技(688825.SH)在科创板挂牌上市。开盘首日,较8.66元的发行价上涨465%,总市值一度突破3.65万亿元。截至当日收盘,总市值约3.28万亿元,超越工商银行,成为A股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长鑫的IPO盛宴,也给长期持有的耐心股东带去极为丰厚的回报。以3.28万亿元市值计算,合肥国资体系合计持股36.79%,对应账面浮盈约1.21万亿元。阿里则用76亿元的投入,换来近5%的持股,对应账面价值1650亿元。
从持续亏损到日赚近3亿,这家成立仅10年的中国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企业,创造了一场“现象级”IPO。长鑫此次募资约579亿元(超额配售选择权行使前),超越2020年中芯国际创下的532亿元纪录。这不仅是今年A股市场募资规模最大IPO,也创下了科创板史上最大、最快IPO纪录。从IPO获受理到正式挂牌,全程不足7个月。
市值登顶只是故事的开始。全球DRAM市场90%以上的份额仍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把持,长鑫科技2026年一季度8%的全球份额,离“三分天下”还有漫长的距离。
上市首日激烈的多空博弈,正是这种分歧的集中体现。
长鑫的发行价对应2025年静态市盈率超300多倍,高估值让保守资金望而却步。另一批机构则坚定看好“中国存储第一股”的长期成长红利。上市首小时,长鑫成交额超千亿,全天换手率66.4%。
这场国产DRAM的“成人礼”,掌声过后,将迎来更艰险的牌局。
“日赚近3亿”,跨越“死亡谷”
造就长鑫增长神话的,是存储行业超级景气周期与全球算力浪潮的双重托举。
据长鑫科技招股书,2022年~2024年,公司连续三年亏损,归母净利润分别亏损83.28亿元、163.40亿元、71.45亿元,累计亏损近320亿元。2025年,公司实现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首次年度扭亏为盈。
真正的拐点在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一个季度的盈利抹平了前两年的全部亏损。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1100亿元至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亿元至570亿元。
穿越DRAM制造企业最凶险的“死亡谷”,盈利反转,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全球算力需求爆发、行业周期上行、产能满产、产品结构升级。同期,长鑫科技完成从DDR4到DDR5的全面切换,2025年推出的LPDDR5X产品最高速率可达10667Mbps,性能对标国际一线厂商主流产品。
一位头部服务器厂商研发负责人向《中国企业家》分析:“行业出现结构性短缺,但存储扩产能没那么快,至少需要两到三年。大模型、多模态应用全面普及后,文本、视频数据存储需求量级陡增,存储长期短缺将成为常态。”
另一头部服务器厂商高管的观察更为直接:“现在大家都在卷基建,最赚钱的还是上游这些做存储的。”
TrendForce数据佐证了行业景气度。2026年Q1,全球DRAM产业营收环比增长81%,创970亿美元的历史新高。长鑫的业绩也随着价格上涨迅速增长,2025年综合毛利率达到40.99%,追平甚至超越了三星电子和美光。
全球算力竞争的加剧,传导到了内存市场的每个角落。前述服务器厂商透露,自2025年底起,Meta、Google、AWS等北美大客户就在大规模抢购CPU和GPU算力,提前锁定英特尔、AMD、英伟达的大量产能,导致国内市场高端芯片供应紧缺。
简言之,国内内存市场受到双重挤压。
一方面,北美客户持续抢占通用DRAM产能资源;另一方面,GPU厂商对HBM(高带宽内存)需求激增,促使三星等厂商倾斜产线,将产能转向高毛利的HBM产品,减少普通DDR内存产能供应。前述人士称,DDR内存现货价格大幅上涨,32GB模组从数百元涨至近万元,2026年上半年涨价态势仍在持续。
在此背景下,长鑫作为国内最大的DRAM厂商乘上“东风”,在卖方市场中实现业绩爆发。多位业内人士对《中国企业家》推断,今年到明年都是上行周期,只是明年的增长趋势可能会趋于缓和,不复今年的翻番之势。
长鑫崛起背后,朱一明的十年
长鑫的崛起,也并非单纯搭乘周期红利的胜利。
DRAM制造是半导体行业技术壁垒最高、资本密度最大的赛道之一。过去十年,长鑫科技累计研发投入超过500亿元,在合肥、北京布局了3座12英寸晶圆厂。一家DRAM工厂从动工到量产通常需要5年以上,长鑫在量产后的第5年才实现盈利。
这场国产存储突围故事的核心掌舵人,是朱一明。他是江苏盐城人,1972年出生,1989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本硕连读后赴美攻读电子工程硕士,毕业后进入硅谷从事存储器芯片研发。
在硅谷,他目睹了一个事实:存储芯片是消耗量最大、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半导体品类,但中国选手的身影在这个赛道里几乎不存在。“谁领导了存储器技术,谁就能称雄整个集成电路产业。”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打造中国版的三星电子。
2005年,朱一明通过清华校友获得10万美元种子资金,加上其他投资方共计92万美元启动资金。他在清华科技园一间毛坯房里创办了芯技佳易,即后来的兆易创新。他没有直接切入DRAM,而是先进入了NOR Flash(或非型闪存)这个巨头们不太关注的细分市场。
2016年,兆易创新在上交所主板上市,成为全球NOR Flash三大供应商之一——今年6月底,兆易创新市值也一度超过5000亿元。
朱一明的野心不止于此。2016年5月,他与合肥市达成共识,启动代号“506项目”的国产DRAM工程,一期投资180亿元,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
当时全球活着的DRAM企业仅剩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有业内人士认为他“有点疯狂”。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一期整体规模1387亿元,仅够建设两条12万片/月的标准DRAM生产线。
2018年,长鑫进入爬坡关键期。朱一明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全职出任长鑫科技董事长兼CEO,并立下军令状:项目盈利前不领一分钱工资和奖金。这一承诺持续了7年,直到2025年长鑫首次实现年度盈利。
招股书显示,朱一明获授约15.36亿股激励股份,他自愿将其中一半(约7.68亿股)在上市满36个月后分10年全部赠予在职员工,激励对象不包含本人。
按保守估算,这笔股份市值超200亿元,是A股史上最大规模的个人股权激励。他同时承诺,上市后第一个十年不转让所持股份。
“两条腿走路”
长鑫的崛起,是中国存储产业链从“缺芯少魂”,到实现双线自主的关键转折点。
上市前夕,一位头部AI数据厂商高管对《中国企业家》表示,长鑫的DRAM与长江存储的NAND Flash共同构成了中国存储产业链的“两条腿”。过去,中国内存和闪存自主技术为空白。“如今,芯片整体的国产产业链都已经健全了,起来了。”
这种战略价值,在供应链紧张的周期中,被进一步放大。
过去,国内厂商只能被动接受三星、SK海力士、美光的定价,“他们涨价就涨价,他们缺货就缺货”。有了长鑫之后,情况开始改变。“他们涨价的时候,我们不用被动承受压力,甚至可以反向降价。”
一位头部服务器厂商研发负责人对《中国企业家》直言:“未来两三年,行业都会处于供不应求周期。作为下游厂商我们选择空间也比较有限。”
他同时指出,国内笔记本厂商已开始搭载国产内存和硬盘并出口海外。采用长鑫方案的核心原因是,海外供应链交付不稳定、价格贵,国产方案虽性能略低,但供应有保障、成本可控。
前述数据厂商高管也理性指出,当前长鑫全球市场份额约为4%,仍处于“从0到1”阶段。技术层面,还需在DDR5等产品上持续精进,提升性能与稳定性。长期来看,“需要打磨好自己的产品,把代次做好”。
对于技术代差,一位算力基础设施研发负责人给出了务实判断:“相比三星、SK海力士的产品带宽、速率和稳定性,长鑫还有差距。但自主可控,等未来良率上来,成本会更有优势。半导体行业技术非常密集,国产的制程、良率提升也是渐进的过程。”
行业周期带来的供需格局变化,也暗藏着长期竞争考验。供不应求的阶段,客户“有货就好”;一旦回到供大于求的市场常态,“长鑫性能还是弱一些,市场占有率不够高,风险不容忽视”。
但借势超级周期,长鑫也在快速生长,努力成为中国本土半导体供应链升级的重要支点。
过去,国内存储厂商受限于自身规模,很难要求海外设备和材料巨头配合开展定制化研发。随着长鑫月产能从不足10万片提升至30万片以上,庞大的量产需求也开始实质性反哺国内产业链。
据了解,在核心装备领域,北方华创覆盖刻蚀、薄膜沉积、热处理的设备已向长鑫批量供货;中微公司的等离子体刻蚀设备和薄膜沉积设备在长鑫产线持续验证,并实现规模化量产;华海清科的CMP(化学机械抛光)设备已进入长鑫核心供应链。
在半导体材料领域,雅克科技的前驱体材料、广钢气体和金宏气体的电子特气、彤程新材和晶瑞电材的光刻胶产品均已进入长鑫供应链。封测环节,华天科技是长鑫明确的封装合作供应商,供应规模在逐步增加。
成人礼后,扩张提速
长鑫的股东结构上,呈现出一幅“耐心资本”与产业资本接力十年的图景。
目前,长鑫公司无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前五大股东中,清辉集电(21.67%)、长鑫集成(11.71%)、合肥集鑫(8.37%)均为合肥国资背景,安徽省投(7.91%)为安徽国资平台,合肥国资体系合计持股约36.79%。大基金二期持股8.73%。
阿里通过两家主体合计持有近5%股份,累计投入约76亿元。腾讯、小米、兆易创新、美的资本等均有布局。战略配售环节,蔚来与奇瑞汽车各出资1.58亿元参与。车企看中的不只是股权回报,还有产能紧张时的优先供应权。
在DRAM高景气周期下,长鑫的市场份额有望进一步提升。
据Omdia数据,全球DRAM市场规模有望从2025年的1505亿美元增长至2030年的5710亿美元,年均复合增长率为30.56%。按2025年第四季度DRAM销售额统计,长鑫科技的全球市场份额已增至7.67%。另据统计,2026年一季度其份额已达8%。
不过,寡头垄断格局不会轻易被彻底打破。三星一季度市场份额约为40%,SK海力士约为29%,美光约22%。长鑫虽已跻身全球第4,市场份额仍相差一个数量级。
长鑫的产能扩张计划正在提速。招股书显示,募资将投向合肥和北京的产能扩建项目,达产后月产能将从当前的约30万片进一步提升,但存储扩产周期需要2~3年。同期,三星、SK海力士、美光也已陆续宣布数千亿美元新增投资。
行业周期拐点的担忧已经浮出水面。摩根士丹利在近期报告中提示,DRAM合约价同比增速预计将在2026年四季度见顶。朱一明在前不久的上市路演中亦坦言,若未来AI需求不及预期、新增产能集中释放,行业仍可能重新进入下行周期。
一位长鑫科技的早期投资人曾向媒体坦言:“项目进入投决阶段后,我们唯一可能拿不准的就是回报周期到底有多长,能否匹配基金存续期限。”
有券商在保守、中性、乐观、超乐观四种情景下,给出了对应1万亿元、1.5万亿元、2.3万亿元和4.25万亿元的对应市值,华西证券给出了乐观目标5万亿元。
前述数据厂商高管在谈到长鑫的未来时说,从0到1很难,但从1到10需要几何级的增长。
“上市只是一个起点,对任何一家新上市的公司来说,快速膨胀都不是很好的事。把自己的产品打磨好,一代一代精益求精,真正立足,才能跟全球大厂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