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下https://user.guancha.cn/main/content?id=1684655&s=fwzxhfbt《清代系统性文字狱对思想、学术、科技的深层破坏》,发现了很多史实错误,不吐不快。

首先需要明确,清代文字狱作为文化高压政策,对思想自由、学术生态存在负面影响,这一点无需否认。但本文中第二、第三部分存在两处核心逻辑谬误 ——过度放大清政府的全域管控能力,以及将中国科技落后的复杂历史动因单一归罪于文字狱。

第二条“对学术体系:迫使学术全面向内收缩,放弃现实与宏观研究”,这一论证既高估了清代的基层执行能力,也忽略了学术发展的内在理路与历史常态。

首先,文字狱的执行存在显著边界,远未实现 “全域化禁绝”。清政府本质上还是一个专制主义的古典帝国,其治理能力受限于交通、信息、官僚体系效率,根本不可能做到对民间知识的彻底管控。实际上,禁书、查书的政令下放到州县后,大量地方官为避免生事、牵连自身,往往对民间藏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数禁书只需删改敏感字样、更换书名即可继续刊印流传,远未达到“禁绝”的程度。江南、岭南等地有深厚的私人藏书传统,大量被清廷列为禁书的明末著作,以抄本、私藏的形式在士绅圈层内部流传,并未彻底失传。即便是被认为 “国内失传” 的《天工开物》,国内也留存有多种明代残本与清代翻刻本,并非完全依赖日本回传。还有被高宗明发上谕禁止的世宗“知名作品”《大义觉迷录》,实际上在民间也广泛流传。

其次,文字狱的核心打击对象是“涉及夷夏之辨、批评清廷、议论朝政”的内容,而非所有学术研究。学者探讨经学、史学、诸子学的纯学术问题,只要不触碰现实政治敏感点,基本不会获罪,也就是“不敢议论时政”不代表不能做任何现实研究。同时,原文看不上的考据学,恰恰是原文推崇的顾炎武、王夫之等人的思想研学,其通过考据的方式,在经学、史学、金石学、历法、天文学、工程学方面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再次,原文说的典籍损失是因为高宗修《四库全书》就更是无稽之谈,实际上历代鼎革与战乱才是典籍散佚的主因:秦焚书、汉末战乱、永嘉南渡、安史之乱、宋元鼎革、明末农民战争,每一次大规模战乱都会造成海量典籍永久失传,其规模远大于清代文字狱的禁毁。明代中后期大量科技、史学著作本身就因不受官方重视、刊印量少,在明末战乱中已大量散佚,不能将这笔账全部算在清代头上。而且必须说明的是,《四库全书》同时具备文献保存价值。修书过程中虽有删改,但也系统性抢救、整理了大量濒于失传的古籍,许多孤本、善本因编入《四库全书》才得以流传至今。特别是《四库全书》总共修了七套(均为正本),存于南三阁的三套准许士子抄录,实际上是促进了知识的传播。原文只谈破坏、不谈保存,属于选择性叙事。

第三条“对科技发展:阻断中国传统科技向近代科学转型的关键窗口,差距彻底拉开”,这一段论证既误解了清代文字狱的打击目标,也回避了中国科技落后的深层结构性根源——那就是“古代中国长期不重视科技体系和制度体系、科技进步一直依赖个体巨匠”。

首先,文字狱的核心目标是维护统治合法性、压制反清思想,而非针对科学技术本身,所谓“禁绝科技”属于对史料的误读,比如原文特别提到的《天工开物》等书籍被收录进禁毁目录,根本原因是书中出现了“夷”“虏”等对满蒙的称谓,且部分内容涉及明代军政制度,而非其记载的农业、手工业技术(实际上,这本书的农业、手工业技术部分也有留存)。而其他纯技术类著作(如医书、农书、算书)基本不在禁毁范围内。

同时,清政府从未系统性禁止科技研究,只是科技始终处于“帝王术”“工具”的地位,未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而清代中期西学传播收窄,直接原因是罗马教廷禁止中国教徒祭祖祭孔,引发清廷反制、全面禁止天主教传播,属于宗教管控事件,而非针对科学知识的封禁。即便禁教之后,官方层面的西学翻译、研究仍在持续,只是民间传播渠道收窄,与 “文字狱阻断西学” 完全是两回事。

其次,中国科技落后的根源是千年结构性缺陷,文字狱并非核心变量。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儒家正统始终将技术视为“奇技淫巧”“匠人之术”,士大夫阶层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正统,以科举入仕为唯一上升通道,研究工艺、天文、器械普遍被视为 “不务正业”。这种价值取向贯穿整个帝制时代,并非清代独有。中国古代科技始终依赖师徒口传、个人著述,既没有知识传承的制度和体系支撑,也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学术共同体。这种“巨匠依赖”的模式极其脆弱:一旦顶尖人物去世,其技术、知识往往迅速失传。从汉代的精密冶金、到唐代的建筑技术,再到元代的天文仪器,历代都有大量科技成果后世失传。可以说,即便没有文字狱,明末徐光启等人的西学探索,也仅局限在少数士大夫的个人兴趣中,无法形成规模化的学术传承,同样难以自发孕育近代科学。西方古代实际上也是一样,只不过到了近代逐步建立了大学、科学院、学术期刊、同行评议等知识传承体系,形成了 “知识积累 — 验证 — 迭代” 的闭环,最终引爆了工业革命,形成了对近代中国的压制态势。

最后,清代实际上在科技上属于传统中国的有一个小高峰(实际上每个大一统王朝基本都是一个个小高峰),比如,农学上有官方编撰的《授时通考》,医学上温病学派完全成熟、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水利上治理黄河、海塘的技术持续改进,天文历法上实现了中西方法的系统融合。

还是那句话,清政府是腐朽落后的政权,可以说是又蠢又坏,但是作者却认为他们坏,但是很牛掰,这就是我和原作者的不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