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尽管暴雨暂歇,但杨阔的心始终悬在空中。
7月中旬,强降雨席卷东北。受台风“巴威”外围水汽、东北冷涡及副热带高压共同影响,辽宁、吉林、黑龙江多地遭遇暴雨,局地出现特大暴雨,杨阔所在的辽宁省灯塔市是其中之一。
“雨停几天了,小区还是淹着。”
被积水泡着的小区 图源:受访者
杨阔,36岁,灯塔市佟二堡镇人。他住在镇上地势低洼的小区。他说,东北的夏天不缺雨,但像这样连续多日、让城市陷入积水的暴雨,他印象里未见过。
灯塔市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解释,此轮内涝的直接原因是外部河流水位上涨形成倒灌,导致当地河道排水受阻。“河道本身已接近饱和,外面的水位高于里面,城里的积水就很难排出去。”
不止灯塔市,这场大暴雨在北方城市创造出惊人的水深纪录,天津、吉林敦化、河北宽城等地相继出现严重内涝。其中,沈阳城东湖街道10小时内雨量达到310.6毫米,相当于下了当地半年的雨,气象部门称“百年一遇”——城内73处积水点封路,地铁停运、公交中断。
北方防汛的警报还没解除。7月19日,中央气象台持续拉响暴雨与强对流天气蓝色预警,预计辽宁、河北、北京、天津等地部分地区仍有大到暴雨,局地最大风力可达11级以上。
燕郊暴雨中的行人 图源:zhp
当越来越多“南方量级”的暴雨落在北方,一个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在排水管网、城市空间规划、全域防汛体系建设等层面,北方城市做好迎接极端降水常态化的准备了吗?
北方降雨为近十年同期最多
杨阔说,这轮暴雨从7月12日晚开始。最初两天,他和街坊还撑着伞蹚着水,四处溜达。他说,北方人看暴雨, “就跟南方人看雪一样稀奇”。
7月15日早上,雨停了,原本在下降的水位又涨起来。小区的车都泡在浑黄的积水里,“根本看不清路,哪哪都是水”。杨阔说,人要往外走,原本几百米的路,蹚水得十多分钟。
小区入口处,物业和居民自发堆起黄沙,但仍是杯水车薪,不仅挡不住外面的倒灌,还排不出去内部的积水。
从小区往外走,是漫水的城镇。皮草西大街南侧是老城,街上积水已至膝盖位置,车辆通行受阻;周边不少老小区,内部积水同样严重。
积水的城市 图源:受访者
60公里外的沈阳,本轮汛情同样严峻。
据媒体消息,受降雨影响,辽宁省浑河沈阳水文站7月13日14时水位涨至37.99米,超过警戒水位(37.97米)。
14日,张丽家里停电4个多小时,傍晚才抢修恢复。但对面的老式住宅楼整整停水停电两天,住在那里的朋友告诉她,只能暂时靠露营用的酒精炉来照明,“长这么大,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儿”。
“以前还向往南方的湿润,现在才觉得太天真了。”张丽说,她怀念“北方像北方,南方是南方”的日子,觉得“今年的北方天气,完全不像北方”。
这种感觉有更宏观的气候监测数据佐证。中国气象局在7月16日发文指出,今年北方的降雨“格外多”。文章提到,入汛以来(4月1日至7月12日),北方地区平均降水量为228.6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23.1%,为近十年同期最多。
淮河以北的华北地区雨季较常年提早8天,平均降水量288.4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62.5%。其中河北、天津降水量均为1961年有完整气象观测记录以来历史峰值。另外,自6月1日起,河北大部地区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五成以上。
文章还指出,华北雨季已全面开启,叠加前期区域降水偏多的基础条件,华北大部地区防汛防洪形势严峻、压力倍增。
7月12日凌晨,燕郊被雨水淹没的车 图源:zhp
住在河北燕郊的人能够感受这种雨季“提前”的影响。7月12日凌晨暴雨,小区门口已积水过膝,王可清晨4时多下楼时发现许多业主下楼挪车。
早在6月遭遇一轮暴雨积水后,王可便养成防汛避险习惯:往年北方主汛期集中在7、8月,如今刚入6月就要每日关注气象预报,日常外出关好门窗,遇强降雨预警还要去车库挪车避险。
不能单一归结为“雨带北移”
这场席卷北方的暴雨,并非因为台风“巴威”一路北上那么简单。
中国气象局研究员、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南方降雨主要受台风系统影响,东北地区此次强降雨主导系统是东北冷涡,是南下的冷空气与北上的暖湿气流交汇造成。
他解释,两个系统虽然不同,但台风外围水汽会随着西南气流北上,为东北地区强降雨提供需要的“弹药”。
“这次北方暴雨不能简单归因于台风,而是多个天气条件叠加的结果。”许小峰说。
北京城市气象研究院副研究员张顾炜表示,今年北方降雨偏多,并非完全异常现象,而是与近年来北方降水阶段性偏多的背景总体一致。今年北方部分地区汛期相对偏早,自6月份以来降水过程较为频繁,累计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
被积水淹没的车 图源:受访者
接连出现的极端降水,让“雨带北移”成为关注焦点。
许小峰指出,从200毫米或400毫米雨量等值线变化看,雨带确实在向北移动,如果是均匀增多,对北方农业和生态环境或许是好事。问题在于,总雨量在增加,但降雨天数并没有增加,反而在减少。
这意味着,北方的雨正在从过去相对分散的小雨,转向更集中、更剧烈的强降雨,“这也就是常说的极端天气的典型特征”。
不过,这种变化不能简单用“雨带北移”概括。
许小峰认为,北方不同区域气候表现仍存在差异,比如西北地区近期表现为高温少雨天气,新疆南部地区虽然也出现暴雨,但整体仍是干旱气候。
“在气象学上,北方的雨季本就存在阶段性规律。”许小峰说,进入7月中旬,华北、东北逐渐进入降雨较集中的时期,只是今年的降雨因强度和持续时间引发关注。
他强调,北方频繁降雨并不意味着所有地区都会进入类似南方的湿润气候,更准确的表述是:北方正在表现出更多南方的降雨特征。
“降雨带往北移的趋势是有的。”许小峰认为,气候变化背后,是大气环流长期调整的结果,并非由某一次天气表现所决定。在他看来,雨带北移是气候变化大背景的趋势性结果。
张顾炜也提到,在2012年前后,国内已有研究提出,随着东亚夏季风和大尺度环流变化,北方降水可能进入阶段性偏多时期。东亚夏季雨带存在明显的年代际变化,不同时期雨带位置会出现阶段性的南北摆动,近年来北方降水偏多与这一背景总体一致。
但张顾炜强调,雨带位置变化并不等同于全球变暖。雨带变化主要受大尺度大气环流影响,全球变暖则增强大气持水能力,增加极端降水发生的风险。
“近几年北方强降雨有所增多,公众感受会觉得‘更像南方’,但这并不意味气候类型发生根本改变。”张顾炜解释,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北方升温幅度通常高于南方,大气能够容纳更多水汽,在有利的大气环流条件下,更容易形成强降雨。
他说,降雨的年际波动还受到厄尔尼诺—南方涛动、海温异常以及大气环流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某些年份降雨偏多或偏少属于气候系统自然波动的表现,但从更长时间尺度来看,全球变暖仍是影响极端降水风险的重要背景因素。
不能照搬南方经验
7月17日下午,从杨阔家二楼望出去,整个小区依旧泡在水里,内涝未退。他说,水位最深的地方超过了1米,“没过了我的腰”。
“城市内涝绝不是单一环节的问题,而是排水、除涝、防洪多个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沈阳建筑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很多城市存在排水、除涝、防洪三个标准不统一的问题。
其中,排水标准通常按照降雨量计算,防洪标准则按照河流流量计算,二者分属不同系统。即便城市内部排水能力较强,但外围河道防洪能力不足,城市积水排入河道后,可能因为河道无法承载,反而造成倒灌。这是此次北方部分城市出现“雨停了,水还没退”的原因之一。
“但这不能简单判断说北方地区的防汛、排涝系统肯定有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次的内涝让我们对城市规划有新的认识。”上述专家表示,未来需要更多考虑气候适应性,根据不同地区可能面临的风险,对基础设施和规划布局作出调整。
国家发改委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原副主任沈迟也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城市内涝治理需要分类施策:南方城市洪涝发生频率比较高,主要靠水利工程、排涝设施以及“海绵城市”建设来应对。但对于极端天气带来的强降水,比如本次发生暴雨的北方城市,就需要防洪、排涝、预警等多方面综合发力。
沈迟说,以防涝为例,因南北两地城市规划建设标准差异,各地政府对于基础建设的资金投入必然受到影响。南方的经验可以借鉴,但南北两地的降水频率、强度以及地面的径流系数不同,在城市规划上需更有针对性的区分设计和规划,不能直接“抄作业”。
在南方城市,地铁有暴雨提示 图源:受访者
“这次降雨本身属于极端天气过程。”前述不具名专家强调,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通常依据历史气候条件和风险标准进行设计,不可能按照极端情况无限提高标准。
“一个长期降雨量并不高的内陆城市,按照远超实际需求的标准建设防洪设施,不仅成本巨大,也会造成资源浪费。”
可行的改造方向是从“单一排水”转向“蓄水、缓排、调节”的综合治理模式。
除了传统管网、泵站、河道治理等灰色基础设施,还需要利用湿地、生态洼地、蓄水空间等绿色基础设施,让水在进入城市排水系统之前,有更多缓冲空间。
“之前也和各地政府部门有过建议,但最终落地需要资金和时间的推助。”
上述专家强调,北方城市最该补的一课,其实在认知层面。城市规划要把“极端降雨常态化”纳入基本假设,公众也要建立应对的风险意识,北方不会变成南方,但从政府到百姓,必须学会应对新的气候风险。
张顾炜的判断是,北方城市面对的真正挑战不只是“雨变多”,而是极端天气的不确定性在增加。“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极端天气的频率和强度均会增加,对城市防灾减灾提出更高要求”。
许小峰坦言,过去许多北方城市更多面对的是干旱、缺水和冬季寒潮等天气气候问题,城市规划、防灾体系更多围绕这些需求展开。当降雨模式发生变化,如何应对更频繁、更强烈的暴雨,正在成为北方城市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的杨阔、王可、张丽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