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血,从献血者手臂流出,经过检测、分离、储存和运输,最终流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一袋血,可能为一场大型手术中的生命赢得生机,也可能成为血液病患者日复一日的“续命剂”,更是危重孕产妇抢救中不可或缺的依靠。

  血液无法人工制造,只能依靠他人的挽袖捐献。广东是医疗资源大省,广州是华南重要的医疗中心。每年,来自省内外的疑难重症患者大量涌来,使这里的临床用血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2026年6月14日是第23个世界献血者日。面对临床用血长期紧张的现实,很多人一直心存疑惑:血到底够不够用?谁在献血,谁又不献了?献血者的权益保障,为何总让人“获得感不强”?

  血荒了吗?“用血比以前紧了”

  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输血科,大屏幕上各科室的用血需求实时跳动。血库内,一袋袋血液整齐排列,等待被取出、发放。

  输血科副主任任俊和同事每天都会接到临床科室打来的电话——为大型手术协调备血,为血液病患者申请输血。从业20多年,他明显感受到变化:“用血比以前紧了,部分非紧急手术要提前联系约血。”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输血科副主任任俊查看库存血液制品。

  但是,他不认为这是“血荒”,“抢救等紧急用血,能完全保障”。

  何谓“血荒”?长期关注无偿献血的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院长余成普说,这一说法多见于网络。判断是否“血荒”,关键看血液库存量。

  血液无法人工制造,也无法长期储存。库存过低,临床用血告急;库存过高,又有过期报废风险。“刚刚好,是最好的状态。”广州血液中心贮血发血部主任林永桔说。

  血站设有库存预警。深圳市血液中心将库存低于6天设为三级预警,广州血液中心则通过每日库存、医院需求和采供血动态监测。

  “广东并未出现‘血荒’,但长期处于‘紧平衡’状态。”多位受访者说。

  “紧”从何来?首先是持续增长的临床需求。

  广州是华南医疗中心,外地患者大量涌入。广州血液中心主任梁华钦介绍,目前广州外地患者用血量占比已超过五成,“每天约需1300人献血,才能基本满足需求”。疑难重症、大型手术和长期输血患者集中来穗,血小板、稀有血型的保障压力也在增加。

广州血液中心工作人员。

  2025年广东累计献血138.5万人次、采血量达228.25万单位。其中,广州无偿献血总量达63.79万单位,千人口献血率达到20.0‰,位列全国第三位。但正如林永桔的判断:“广州献血量全国领先,临床用血量也极高,所以长期处于‘紧平衡’。”

  在医院,“紧平衡”意味着用血决策更精细。骨肿瘤、心脏外科等大手术,医生在门诊就要评估用血需求和优先条件。血液紧张时,部分择期手术只能延后。

  但对一些患者来说,输血是长期的需要。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都需要规律输血维持生命。血库告急时,这类“可计划”的输血需求就可能被迫延后。

  作为一名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的父亲,何川对此深有体会。他的儿子4个月大时确诊,如今23岁,每两周就要输一次血,每次约4个单位。“有次我们多等了两周多。”他无奈地说。

  为给孩子争取用血保障,何川和妻子也定期献血。正因如此,他更明白无偿献血的意义:“儿子的命,是许多素不相识的献血者给的。”

  何川的故事并非孤例。任俊说,一台复杂的骨肿瘤手术最多时要备15至30个单位红细胞。按照一次献血400毫升提供2个单位计算,一台手术背后,至少需要15名献血者捐献血液。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输血科副主任任俊进行血液库存检查。

  专家分析,当前临床用血的压力,更多表现在供需之间的缓冲空间正在变小。过去更多出现在寒暑假、春节前后的季节性预警,如今正逐渐变成全年性的“紧平衡”。

  谁不献血?街头和高校献血量在下降

  “你好,我来献血。”33岁的郑先生走进广州体育西路献血屋,登记、填表、体检、抽血,一气呵成。

  2011年大一第一次献血后,这成为他坚持十多年的习惯。“如果能帮助别人,身体条件也允许,为何不献?”在他看来,献血就是一件平常事。

  如今,像郑先生这样的献血者,较之前明显减少了。

  工作日上午,地处广州最繁华商圈之一的体育西路献血屋,显得有些冷清。工作人员文州艳坐在登记台后,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偶尔有人进来咨询,更多时候,人流匆匆而过。

  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变化:2025年,35岁以下青年献血量仍占广州总量的56.04%,但街头及高校献血量呈下降趋势,而企业及单位献血占比有所升高。

  高校献血为何减少?多位受访者分析认为,外卖、线上娱乐让年轻人出门变少,熬夜、亚健康也让部分人对自己的身体状态不自信。

  从更深层次上看,是年轻人更加关注健康风险和个人权益了。

广州血液中心工作人员检查血库情况。

  深圳市血液中心献血服务部副部长黄静雅观察到,年轻人并非不愿意帮助别人,而是更倾向于先弄清楚:献血安全吗?权益能否兑现?

  社交平台的“放大效应”也在影响大家的选择。

  “无偿献血的正向报道,关注度往往一般;负面个案一旦出现,传播却很快。”黄静雅分析,“多次献血后家人用血仍遇困难”等事件在社交平台发酵,加剧了部分人对无偿献血制度的疑虑。

  也有专家指出,许多高校学生骨子里还是愿意帮助别人的,只是对献血到底意味着什么、自己能获得什么保障,还不太清楚。

  余成普分析认为,年轻人献血意愿下降、街头人流减少、高校参与度降低等,都只是表象。

  血液捐赠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熟人互助——献血者不知血会流向谁,受血者也不知谁帮了自己。献血意愿的变化,不能简单归因于“爱心减少”,更多是健康风险认知、权益意识和公共信任共同变化的结果。

  受访者提出,这些“不利因素”可以通过更有效的组织动员来对冲——比如更精准的团体招募、更便捷的献血点布局、更清晰的权益兑现流程、更广覆盖的宣传。“紧平衡”归根到底是一个组织问题。通过组织能动性的发挥,这些不利因素是能够逐步克服的。

广州血液中心工作人员调试机器,为机采血小板采集做准备。

  权益如何更好落地?认知仍有待进一步厘清

  6月10日,大二学生小岑走进体育西路献血屋。妹妹即将接受手术,小岑希望亲属的无偿献血记录,能够让她享受到优先用血权益。

  不过,按照现行规定,享受等量优先用血的直系亲属,主要包括父母、子女和配偶,尚未纳入兄弟姐妹。

  小岑有些意外,难掩失落。这一认知上的偏差,折射出许多人的共同困惑:献血之后,哪些亲属可以优先用血?权益到底能不能兑现?

广州血液中心工作人员做血液检验。

  一些人不知道的是,献血者权益保障政策持续在完善,一直在“加码”——

  作为全国较早探索优先用血的城市之一,广州自2013年开通本地献血者优先用血服务以来,逐步覆盖直系亲属和省内跨市优先用血试点;

  2020年,广东全面推行用血费用“一站式”直接减免;

  2024年,全国血费跨省异地减免平台正式上线,实现“全程网办”;

  2025年,广东在全国省级层面率先统一全省优先用血管理规则:献血者本人无限量优先,直系亲属等量优先。当年8月,广东上线省级献血者优先用血服务小程序,运行至今,已有3.7万人次通过线上途径顺利享受优先用血服务。

  然而,正如小岑的经历一样,优先用血范围、血费减免手续、异地办理流程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堵点,都有可能影响献血者对权益保障的切身感受。

  即便已出台的政策,仍需进一步畅通落实渠道。在海量信息充斥网络的今天,公众对无偿献血制度的判断,也越来越容易受到个案影响。

  一些涉及优先用血、异地报销、献血者权益兑现的个案在社交平台传播,个别地方还出现过以“互助献血”为名的变相卖血、“血牛”倒卖献血证等灰色现象,虽不能代表制度运行全貌,却容易让公众把个案困境投射到整体信任上。

  更为棘手的是,“献血免费、用血收费”的质疑始终存在。

广州血液中心工作人员。

  事实上,在广东,根据最新政策,只要合格献血满200毫升,本人可终身无限量免费用血。目前,广东单人累计金额最高的献血者血费减免费用达到35.35万元。

  至于其他患者临床用血的收费,其实也并非血液本身费用。“血液是免费的,但采集后要经过检测、制备、储存和运输。”林永桔打了个比方,就像江河里的水免费,变成自来水就有成本。血液收费标准由国家核定,覆盖耗材、检测、冷链等必要支出。

  在余成普看来,无偿献血持续运转,本质上依赖于社会信任。制度要做的,是让善意得到回应。

  这也道出了何川的心声。

  “要让更多人真切感受到,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何川说,献血者未必需要多少回报,但他们应该被看见、被认可,在需要时得到帮助。“优待政策、荣誉表彰等,也许不是人们献出爱心的目的,却是社会该有的温度。”

采写:南方+记者 厉思璇 卞德龙 张梓望
摄影:南方+记者 张梓望 部分照片受访者供图
海报:吴颖岚
策划:吴少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