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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柏林 1969年入伍,曾任职于陆军第六师、总参情报部、中国驻芬兰使馆武官处、联合国驻柬埔寨维和部队、纽约联合国维和总部。

本文内容

前言

上世纪60年代末,在中苏全面对抗、苏联借泛突厥主义持续渗透新疆的大背景下,继1962年伊塔事件之后,阿洪诺夫集团于1969年在南疆麦盖提策划武装颠覆破坏活动;中央和新疆军区为捍卫国家统一、稳定南疆社会秩序,开展平叛清剿行动。

此次行动是边疆反颠覆、保稳定、护统一的关键一战,充分彰显了国家捍卫边疆安定、守护民族团结、维护国家统一的坚定决心,为南疆地区长治久安、各族群众安居乐业筑牢了坚实的安全根基,也为后世开展边疆治理与维稳戍边工作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第一部分:戈壁骤变,烽火突起

时隔57年,回望1969年盛夏的南疆戈壁,那场由境外反华势力蓄意策动、东突分裂集团公然挑起的武装暴乱,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岁月流转,漫天风沙抚平了戈壁荒滩的层层印记,可那段惊心动魄的戍边平叛经历,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军旅生涯里,历经半世光阴,从未褪色。

上世纪60年代末,边境局势日趋紧张,境外势力暗中渗透扶持境内分裂组织“东突厥斯坦人民革命党”。该组织潜伏南疆多年,在册地下成员五千余人,长期散播分裂言论、蛊惑民心,秘密集结骨干、私制凶器器械,伺机制造动乱,妄图分裂国土、割裂边疆,破坏南疆各族群众的安稳生活。

1969年七八月份,以阿洪诺夫为首的分裂团伙纠集上千名暴徒,以麦盖提县为核心据点,悍然发动大规模武装暴乱。短短月余时间,暴乱分子四处流窜作乱,疯狂冲击巴楚县、岳普湖县、伽师县及喀什周边乡镇的基层政府、公检法机关、看守所与国营林场,肆意抢夺枪械物资、打砸公共设施,残害基层干部、公安干警,甚至公然伏击执勤解放军官兵,气焰极度嚣张,给南疆边疆带来深重灾难。

我于1969年3月入伍,成为新疆军区陆军第六师喷火连一名新兵,驻守南疆莎车县。当年7月盛夏,连队奉命抽调两个排,前往师部新建农场支援夏收劳作。

农场坐落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四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与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滩。极目远眺,天地间唯有两种单调的色调:烈日炙烤的金黄黄沙、干裂贫瘠的灰白戈壁。这里荒无人烟、草木稀疏,十里不见人居,距离最近的聚居点是十公里外的牌楼劳改农场,以及一座为应对边境冲突修建的堡垒式战备监狱。彼时的牌楼劳改农场规模宏大、盛极一时,日常在押犯人四千余人,巅峰时期羁押人数逾万,是当时全国为数不多的大型劳改场所。

作为新建农场,这里的生活条件异常艰苦。营区仅有几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其余都是半地下式地窝子,用作宿舍。每间地窝子挤一个班十二名战士,全员共用通铺,狭小闭塞、简陋潮湿。

南疆盛夏酷热难耐,戈壁滩如同倒扣的火炉,烈日当空之时,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为避开正午极端高温,我们只能颠倒作息、错时劳作:凌晨3点下地收割,上午8点收工休整;傍晚5点再度下地,直至深夜夜幕降临方才收工。正午五六个小时的酷暑时段,所有人蜷缩在阴凉的地窝子里避暑蛰伏,熬过戈壁最难熬的白日酷暑。

当年八一建军节,连队难得放假一日。天未破晓,炊事班便早早忙碌起来,杀猪炖肉、生火做饭,袅袅炊烟裹挟着浓郁肉香,飘荡在空旷寂寥的戈壁滩上。中午会餐过后,战友们吃饱休整,大多钻进地窝子午睡歇息。我全无睡意,便约上同班挚友刘振忠,到附近水渠边洗衣纳凉、消解暑气。

刘振忠与我同年入伍,老家甘肃平凉,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少年时家境赤贫,靠着沿街乞讨、邻里接济长大,16岁时,接兵干部怜惜他身世凄苦、意志坚韧,破格批准他入伍。分到同班后,指导员见我是北京兵,又读过书,特意嘱托我教他识字学文。朝夕相处的数月里,他勤学肯记、进步很快,我们彼此扶持、无话不谈,成了形影不离的亲密战友。

正午烈日高悬,雪山融水汇成的渠水也被烈日晒得温热。我们褪去衣衫,洗净衣物,晾晒在岸边灌木丛中,纵身跃入渠水中嬉戏消暑。戈壁热风干爽燥热,片刻便将衣物吹得半干。年少从军的我们,无忧无虑、闲谈说笑,彼时天真以为,这片苍茫戈壁便是我们守护的天地。

正当我们闲谈之际,刘振忠忽然抬手指向远方天际。原本澄澈万里、晴空无云的地平线尽头,一团昏黄沙雾缓缓升腾、由远及近,如同蛰伏的巨兽舒展身躯,悄无声息地向营地逼近。

“是沙尘暴!”我们心头一紧,慌忙穿戴衣物、抱起被褥,快步向营地狂奔。与此同时,麦垛执勤哨兵迅速跃下岗位,急促的哨声划破戈壁寂静。他用力挥舞上衣、不停打出手势,神情焦灼,分明是在紧急示警。

我凝神远眺,滚滚黄沙裹挟着狂风席卷四野,漫天尘土遮天蔽日。沙丘背后,密密麻麻的人影隐约浮现,十人、数十人、上百人,黑压压一片蜂拥而来。这群暴徒手持砍刀、钢叉、坎土曼、自制猎枪,借着沙尘掩护,气势汹汹向我们的小型营地扑来。

我瞬间心头沉重,这正是上级反复通报的分裂暴乱分子。谁也未曾料到,他们胆大妄为,竟敢公然袭击解放军执勤生产营地。彼时局势复杂,大量普通群众被分裂言论蒙蔽裹挟,事件尚未完全定性,上级严令我们保持最大克制。连队所有喷火装备、专用胶状燃烧油料全部封存于莎车师部营房,驻场人员仅携带少量自卫枪支,无上级批准,严禁擅自动用武器。

“暴徒来了!快跑!”我和刘振忠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呼喊示警。班内战友闻声迅速起身整装,准备应对突发险情。可地窝子仅有一处狭小出入口,无窗无通风口,平日里防风御沙的优势此刻反倒成了困住我们的桎梏。

不等全员冲出,七八名手持利刃的暴徒已然堵死出入口。为首一名络腮胡子暴徒,操着生硬蹩脚的汉语厉声呵斥:“交出枪!把枪全部交出来!”

我们班长是1963年入伍的陕西老兵,沉稳干练、遇事不惊。他上前耐心解释:“我们只是驻场夏收的战士,所有枪械武器全部封存于师部营房,营地没有枪支,请你们立刻撤离,不得滋扰部队驻地!”

话音未落,棍棒便狠狠砸在班长身上。头目目露凶光,厉声叫嚣:“我们听见这里打过靶,你们肯定藏有枪支,不交决不罢休!”

身旁的刘振忠紧紧攥住我的胳膊,身形微微颤抖,满脸紧张惶恐。我低声安抚他,悄悄将他推到角落阴影处,想要护住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战友。可事与愿违,一名暴徒一眼盯上他稚嫩的脸庞,蛮横地将他强行拖拽出去。我们奋力阻拦,却被冰冷锋利的钢叉死死逼退,无力上前。

我紧贴出入口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身形瘦弱、常年患有胃病的指导员被数名暴徒强行拖拽控制,刘振忠也被推搡着押向马厩方向。

黄沙翻卷,狂风肆虐不止,暴徒找不到预想中的枪支弹药,便开始大肆劫掠营地物资。马匹马车、米面农具、生活用品,还有我们战士的现金、军装、水壶、被褥,但凡能搬运的物品统统被他们疯狂搜刮、打包带走。

趁着暴徒争抢物资、混乱无序、放松看管的间隙,班长低声示意:“几个人跟我出去,救人!”我立刻应声跟上,随同班长、副班长悄悄溜出地窝子,直奔库房,翻出几根锄头柄当作简易防身武器,快步冲向马厩。我们笃定,被掳走的指导员和刘振忠一定被关押在那里。

漫天风沙之中,一位心存善意的民族老人悄悄向我们示意,指引我们前往沙丘后方搜寻。绕过沙丘的那一刻,我瞬间心头一颤:刘振忠半截身子深陷沙土坑中,满身黄沙、一动不动、眼神呆滞,任凭我们大声呼喊、用力拍打,始终一言不发、毫无回应。

我脑袋嗡然作响,和班长、副班长拼尽全力徒手刨开黄沙,将他缓缓拖拽出来。我连忙擦拭他脸上的沙尘,喂他喝下清水。良久,这个历经惊吓的少年才贴着我的耳畔,带着哽咽轻声呢喃:“我想我妈妈……”

时隔数十年,这句稚嫩无助的低语依旧深深刺痛我的内心,久久无法释怀。

风沙渐渐褪去,苍茫夜幕笼罩整片戈壁,夜空澄澈辽阔、繁星点点。暴徒忌惮落单被围,不敢久留,一阵呼哨集结后,便借着夜色仓皇消失在茫茫荒漠之中。

月光清冷,洒遍戈壁荒原。所有人顾不上清点被劫掠的物资,团团围在受伤的指导员、惊魂未定的刘振忠和负伤的司务长身旁。连长连夜召开班排紧急会议,果断决定全员精简随身物品,徒步奔赴十公里外的牌楼劳改农场。彼时,营地对外道路、通讯线路已全部被暴徒切断,唯有依靠农场电台向师部紧急汇报突发暴乱险情。

行军途中,我们迎面遇上前来接应的牌楼监狱长。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八路,身姿硬朗、目光坚毅、气场沉稳。他当即传达南疆军区指令:我们两个排临时编入监狱守备营,统一调度、协同驻防。同时传来紧急情报:阿洪诺夫分裂集团已公然发动武装暴动,牌楼战备监狱正是他们计划强攻的下一个目标。

当夜,我们正式配发武器弹药,进入临战状态,配合守备营将周边三个分场四千余名在押人员全部安全转移至堡垒式战备监狱内集中管控,同时在监狱外围拉起红色警戒线,全域布设岗哨、严密布防,并广泛张贴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联合发布的1968年《7·24公告》,郑重宣告:凡冲击监狱、劳改农场,私放羁押人员、参与反革命暴乱者,以及幕后煽动操纵人员,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次日破晓,天刚蒙蒙亮,监狱长端坐监狱大门前,沉着静待暴乱分子来袭。四名守备营战士全副武装、荷枪实弹,肃穆伫立两侧,严阵以待。

不多时,大批暴徒分多路集结而来,黑压压聚集在百米警戒线外,手中依旧挥舞着棍棒、砍刀、钢叉等凶器,气焰嚣张,蠢蠢欲动。

监狱长缓缓起身,通过高音喇叭庄重宣读公告,字字铿锵,威严有力,随即厉声警告:“警戒线就是生死线!胆敢越线半步,当场击毙!”

翻译话音落下,监狱长一声令下,战士整齐划一,子弹上膛。清脆凌厉的拉枪栓声响彻旷野,极具震慑力。喧闹躁动的人群瞬间死寂,全场鸦雀无声。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长久的静默过后,心存畏惧的暴乱分子纷纷后退、四散撤离,最终仓皇逃窜、不战而溃。

凭借国法威严、军纪震慑,一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暴力对峙最终得以稳妥化解。

农场遇袭、暴乱滋事的全部情况逐级上报中央后,中央迅速定性:此次动乱是境外反华势力暗中操控、境内分裂分子蓄意发起的武装叛乱。中央军委下达严令,要求新疆军区迅速集结兵力、全域清剿、彻底平息暴乱。新疆军区随即责成陆军第六师全权负责南疆清剿任务,对负隅顽抗、持枪拒捕的叛乱分子坚决予以镇压、绝不姑息。

戈壁烽烟渐息,荒漠重归平静。可1969年盛夏的漫天黄沙、冰冷凶器,还有那个少年战士思念母亲的无助低语,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数十载岁月匆匆而过,那段戍边平叛的峥嵘过往,如同戈壁坚韧挺立的胡杨,扎根心底、历久弥新、终生难忘。

- 未完待续 -

图文 | 李柏林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贾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