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柳飘飘

本文由公众号「柳飘飘了吗」(ID:DSliupiaopiao)原创。

  薛甄珠最近翻红了。

  犹记得《我的前半生》刚播出时,薛甄珠口碑并不怎么样,她身上几乎集齐了传统女性角色里最招骂的特质:

  势利聒噪、爱占便宜、爱钱、爱插手女儿的人生。

  时隔九年的今天,这个角色突然被平反,并且全网爆火。

  特别是她去公司替女儿讨伐小三的片段,被网友反复品鉴,夸不绝口。

  很多人开始觉得她“俗得可爱”,越看越顺眼,羡慕她身上那股怎么折腾都不萎掉的生命力。

  传统价值审美一直对女性有一套隐形要求,不只要承担具体事务,还被要求承担另一层“照顾气氛”的劳动,自己体面,并替所有人保存体面。

  一种隐形的“体面税”。

  薛甄珠偏不缴。

  女婿出轨,她不会考虑闹到单位“好不好看”,直接冲过去他公司抓小三,替女儿出头。

  一开始,这只是互联网常见的名场面考古,乐子人疯狂玩梗,争相调侃这场闹剧的狗血荒诞,代入上图这两个提前下班、和薛甄珠失之交臂的打工人,肯定悔青了肠子,巴不得发明时光机回公司看热闹。

  可当大家笑累了,转为严肃品鉴之后,纷纷开始认可薛甄珠的正义性。

  她行动准则,是维护利益的优先级,远超所谓体面的重要性。

  办公楼什么地方?是最讲究规则、体面之地。偏偏杀出一个薛甄珠,把这种格格不入的泼辣野蛮发挥到极致,制造一种极端撕裂的场景冲突。

  继而观众又进一步顿悟,作为一个拉扯两个女儿长大的单亲妈妈,她的种种势利聒噪、爱插手女儿等“恶劣面”,其实也只是保护女儿的生存策略。

  听闻女儿要跟渣男离婚,她没有劝女儿为孩子委曲求全,已超越大部分老辈子的思想境界。

  她拒绝体面,无惧粗俗,只为给女儿争口气,使得手撕小三的场景,看的不止是热闹,还有一个市井母亲最清晰的母爱。

  类似薛甄珠这般生猛的女性,其实一直存在于国产影视里。

  她们有一个共同特点:未被精心驯化,会怒会争,会打会骂,乍看不体面,于是得不到观众青睐。

  可放到今天重看,大家换了一种眼光,便发现那些不体面的撒泼打滚背后,藏着一种过去被长期低估的女性能量。

  《小巷人家》中的宋莹为了分房敢直接去闹领导,领导们都劝她体面,街坊邻居都笑她,远离她,认为她刁蛮疯狂是一种霸凌。

  整个片区,只有思想超前,拎得清的黄玲一个人,看到宋莹作为一个女性不被规训,不畏人言,争取正当利益的勇气和合理性。

  《万箭穿心》中的李宝莉,面对搬家工人坐地起价,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和几个男人理论,她丈夫倒一声不吭,甚至在旁边给工人递烟。

  李宝莉所有的恨铁不成钢化成一句“真是贱”,砸到丈夫脸上。

  劈里啪啦,面子碎一地。于是他一个大男人开始拗气,甚至和工人们站到一起,数落妻子。

  当整个家庭的利益被外人侵犯,体面的窝囊丈夫受人推崇,而为争取利益而不得不泼辣的妻子腹背受敌,片名《万箭穿心》的寒气由此而生。

  到《繁花》里的玲子、卢美琳,这种“反骨”更加明显。

  上海,什么地方?最摩登,最强调优雅的地界。偏偏玲子会跟宝总算账、吵架、吃醋;卢美琳在黄河路张扬强势、寸土不让。

  如果这些特质放到男性老板身上,很容易叫“有江湖气”“镇得住场”;落在女人身上,却变成“胡搅蛮缠”“蛮不讲理”。

  很多所谓的“粗俗”,其实只是未经精英语言包装的边界感、利益意识和自卫性。

  女性并没有天然保持所有人体面的义务,如果体面只是禁锢她们自由的枷锁,那么体面不要也罢。

  但与此同时,这种泼辣的粗粝不该被浪漫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类女性会形成这种行事特点,背后或许还有长期承担后的“权力代偿”。

  就像李宝莉这样的女性,她泼辣又强势,对家庭充满了戾气和控制欲,并不能只用本人“个性强”来解释。

  从搬家那场戏就能看出,丈夫在家庭功能中,因为软弱而长期缺席。

  家里的所有现实问题,往往都是李宝莉冲在最前面。丈夫马学武越退,她承担越多,承担越多,她越觉得丈夫没用,越轻蔑他;

  而马学武越被轻蔑,又越退缩,甚至去周芬那里寻找“被理解被欣赏”的感觉。

  最后两个人彼此把对方最糟糕的一面一步步喂大。

  她丈夫懦弱到什么程度?

  下岗后投江自尽,为报复妻子,留下两行遗书告别了老妈和儿子,硬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留给李宝莉,就是要漠视她,能伤害她多深就多深。

  他选择死亡,意味着把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和一个老人全都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去扛,谁叫她个悍妇这么生猛?

  李宝莉最后真的成了那个“所有事情只能自己扛”的人,挑扁担养家,变得更加粗糙,很累很辛苦,最终快速枯萎、衰老。

  《少年派》的王胜男,《小欢喜》的童文洁,都有这种“为什么所有事情最后都要我管”的无奈底色。

  一个人长期负责,却没有与责任相匹配的正式权力,最后就容易发展出另一套非正式权力:

  母职权力、关系权力、情绪权力、牺牲带来的道德权力。

  慢慢就可能变成“既然都是我撑着,那就应该听我的”,“我太累了,我有随时发飙的权力。”

  这就是权力代偿。

  大众开始给她们平反,是好事,这并非洗白那些闹剧时刻,而是把系统里的bug排查出来,找到闹的根源。

  当一个女人被家庭系统消耗,便会在反抗中不自觉地成为家庭内部新的控制者。

  一如李宝莉既是受害者,后来变得过度操控家庭,某种意义上,也沦为伤害者。

  再次划重点,她们的所谓恶劣,并不是自发的,是带着很多不得不的无可奈何。

  她们的动机值得被理解,而不是一味被嫌弃。

  移除对她们的偏见后,她们身上的优秀特质就会被看到,首先就是这个脾性带来的,极强的“现实处理能力”。

  事情来了,她们非常善于应对,解决问题扎扎实实,毫不含糊。

  薛甄珠女儿婚姻垮了,第一反应不是无限追问过去“为什么”,而是接下来“怎么办”。该出气出气,梳理了情绪,就翻篇走向下一段,张罗着给女儿介绍新对象。

  李宝莉丈夫死了,老人和孩子还在,她再苦再累再骂骂咧咧,也知道去挣钱,该怎么挣钱。

  宋莹没有房子就去争,不按常理出牌,但房子她真的争取到了,儿子没电视看受气,她就自己种菜,省吃俭用,最终真的买了一台电视机。

  《鸡毛飞上天》的骆玉珠没资源,就自己找生意、抓机会。为了抢夺制造产品的原材料,她甚至打算和竞争对手打群架(结果意外发现对方是男主哈哈)。

  积极解决问题的心态,又让她们的人生进一步显化,引导着她们把日子安稳过下去。

  她们共同拥有一种很强的能力:把感受转换成行动,泼辣是促进问题解决的助力。

  当生活砸下来的时候,她们会伸手去接。

  她们的人生哲学甚至不是想出来的,而像是长在身体里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文的武的,撒泼打滚的,先把眼前这个阻碍生活的死结解开。

  她们真正迷人的,不只是坚韧,更像一种植物性的生命力,无论是向下的根系,还是向上的枝叶,都那么蛮横有力,能冲破任何黑暗。

  这种特质,就是女性能量的显现。

  薛甄珠、李宝莉、宋莹,分别代表三种完全不同的女性力量。

  李宝莉,直面困境型。

  她的强很大程度来自生活逼迫,事情不断砸过来,她无处可逃,只能应对。她代表着女性直面创伤和承担责任的勇气。

  薛甄珠,夹缝求生型。

  她没有强大的职业资本,就在人情、婚姻、关系、资源里寻找缝隙。

  她未必改变规则,却非常擅长利用规则。她代表的是普通女性在有限资源中长出来的一种民间生存智慧,没工作的她死后存款剩下三十多万,是她对女儿们最确切可感的爱。

  宋莹,原始生命型。

  丈夫林武峰并不软弱,也愿意托住她。她并不是被一个糟糕男人逼成了“母老虎”。但是她还是脾气大,还是敢争,还是声音响亮,还是充满攻击性。

  这说明一件很重要的事:女性的强悍不需要永远附加一段悲惨历史的解释。

  一个女人不需要先被伤害,才有资格有刺。她可以只是天生能量大、有竞争心、不愿意忍。

  有人托住以后,这种力量甚至不会转化成怨气和控制,而会变成边界感、幽默感、行动力和生活热情。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重新认识的,不是“那些泼妇原来都是好女人”,而是,攻击性本来就是完整女性人格的一部分。

  它既可能来自创伤,也可以来自生命本身,女性真正的自由,也包括不够体面。

  薛甄珠重新被热捧,值得讨论的,不是一个旧角色终于被“洗白”。

  这个现象背后在悄然变化的,是我们衡量女性的尺度。

  过去,我们喜欢温柔懂事的女人,后来,我们开始喜欢独立、理性、情绪稳定的女人。

  现在我们终于开始允许更多种个性的女性存在:她现实、爱钱,有利益意识,有攻击性,有竞争欲,有时候甚至不太好相处。

  她不必通过“让所有人舒服”,证明自己是一个好女人。

  当一个社会开始允许女性不体面时,女性才真正开始获得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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