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风雪山神庙,是为千古名篇。

  潘金莲雪中勾武松,却可对照。

  两处的雪,都是完美的隔绝。

  林冲被流放,本已踏入荒野,自被流放一刻起,人就失了凭依。管你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前朝宰相、乱世君王,戴了枷上了路,那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平日结的恩怨,就是这会儿显出来了。野猪林,鲁智深救下林冲,保到沧州,进了牢城营,然而被差拨道:你只是我手里一个行货!

  ——行货意味着,可以被随意摆布。

  村上春树认为,卡夫卡的小说最为典型者,乃是《在流放地》。在那篇小说里,流放地的人对某种机器(刑具)抱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在村上后来自己的小说《奇鸟行状录》里更提到:在流放地,一切都如此荒芜,一切都是法外,人可以为所欲为,强者无限压迫弱者。

  林冲靠出钱,靠柴进的书信,在沧州撑下来,但之后又被安排去了草料场,再次被扔进大雪荒野:从此坑害他就光明正大了。反正大雪遮盖一切,“雪正下得紧。”

  制度暴力最恐怖处,是可以将加害行为处理得轻描淡写,仿佛是技术性工作。大雪遮盖了一切罪恶,陆谦、富安、差拨在山神庙外谈论放火烧死了林冲时得意又轻松,甚至还想找几块林冲被烧剩的骨头回去,作为立功的证据。他们从未把自己的行为体验为"作恶",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因为大雪里的林冲已不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只是风雪中世界尽头的一个孤独的人。流放本身不创造仇恨,只是让人失去了保护。陆谦对林冲的加害,并非深仇大恨,只是再没什么能阻挡他这么做了。“雪正下得紧。”

  但大雪又不只是帮凶,不只是隔绝的帘幕。

  林冲被安置在草料场看守草厅。因为大雪,因为冷,林冲去冒雪买了牛肉与酒;因为大雪,因为冷,风雪太大,"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于是林冲才不得不摸黑走到不远处那座山神庙投宿。雪到此已不用来渲染死寂或孤独,而是救了林冲的命。他去了山神庙,才躲过了谋害他的大火。于是才能看着外面火起,内心火起,于是报仇雪恨,从此逼上梁山。

  大雪隔绝了一切,让陆谦们可以害林冲;又无意间救了林冲,让林冲可以反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雪也是。

  在山神庙坐着时,林冲用被子盖了下半截,把葫芦里冷酒喝着,怀里牛肉吃着。外面飞雪无边,此处牛肉冷酒,算是苦中作乐。美中不足的是酒是冷酒,雪夜孤寂,但终究是林冲逼上梁山之前,最后一刻稍许温暖的时光了。

  之后林冲杀了陆谦报了仇,走到柴进庄人处,看火炭边煨着一瓮酒,那就是热酒,透出酒香来,于是迫不及待抢了来喝:那时林冲已经杀人亡命了,这是他出场第一次撒泼,既是因为内心解放了,也是因为一口热酒在前,比前面的冷酒要有味得多。

  此前林冲的一生,委曲求全,低声下气,风雪漫天隔绝以往一切,心是冷的,喝冷酒。

  外头一把大火烧了草料场,杀了人,横了心,上了不归路。于是撒泼,抢来了热酒喝。

  大雪中一葫芦委屈冷酒,大火后一瓮撒泼热酒。

  冷酒是林冲此前的整个人生。他一直在忍,一直在委曲求全。高衙内调戏他妻子,他忍;陆谦骗他,他忍;董超薛霸在野猪林要杀他,他忍;到了沧州,牢城差拨骂他“贼配军”,他忍。他的心里是冷的。他喝的酒也是冷的。在山神庙那个雪夜里,他坐在角落,用被子盖了下半截,一口冷酒一块牛肉,这是他被逼上梁山之前最后一刻还能把握住的一点卑微的温暖。

  杀人之后,他提着三颗人头走到柴进庄上,闻到了火炭边煨着的酒香,抢了酒就喝。既然大雪已经埋葬了一切规则,那他也不用再守任何规则。冷酒委屈,热酒决裂。一口热酒破了冷酷冰雪,从此逼上梁山去。

  后来有另一场雪:

  潘金莲雪中勾武松。也是大雪切断了外面的一切,武大一时回不来家,只余下房中温暖如春。潘金莲借着给火盆撮火,顺便勾引武松。

  因为雪天,所以武大才回不来家;因为雪天寒冷,潘金莲的火盆撮火和热酒,才能那么有吸引力。

  潘金莲勾引武松之前,叫了他三十九声“叔叔。”图穷匕见时,一句:

  “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这是她第一次对武松说“你”。从此不是叔叔了,是“你”了。

  大雪遮断一切,让他们俩孤零零在一起,所以潘金莲才有信心这么处理:雪让一切那么孤寂,那么寒冷,叫了那么多叔叔,叫声“你”,喝杯残酒,怎么了?

  然而武松拒绝潘金莲,劈手将酒夺来,泼在地上,吼的第一个词是:

  “嫂嫂!!”这一声,关系就此分明了。之后武松冒雪走了,从此再也无法在这家住了。

  对林冲,雪创造了被放逐到世界尽头的绝境,无法求救,制度失效。于是奋起杀人。

  对武松与潘金莲,雪创造了一个封闭空间,让嫂嫂暂时可以不当嫂嫂,于是有了“残酒”和“你”构成的诱惑。

  雪是帐幕,是隔绝,与火焰构成冷与热的温差,还让旧身份死去。

  雪后,禁军教头与配军林冲彻底死了,逼上梁山。雪后武松结束了武家兄弟生活,从此再也无法和武大同一屋檐下住了。等雪停之后,走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诗人咏雪写诗,施耐庵用雪写故事。

  真是好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