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新华网
受访人 | 李瑞俊（中央民族大学民族与社会学院民族学 硕士）
采访人 | 侯解、侯马、侯丹、米玛、上农食
文稿整理 | 侯丹、米玛、上农食、李瑞俊、侯解
排版 | 净怡
蓝莓，这一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被引入中国的“外来水果”，在短短四十年间，从小众作物迅速成长为备受追捧的消费品。英国黑革萝（Haygrove）集团（一家同时经营浆果生产、设施农业装备制造与销售的企业，2017年进入中国，在云南有20公顷蓝莓农场）中国区董事总经理迈克尔·奥茨说：“中国的蓝莓行业一直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过去5年，蓝莓的需求年增长率约40%，与其他许多主要水果类别的温和增长形成鲜明对比，后者的平均年增长率约为3%—5%。”[1]在此背景下，中国的蓝莓种植面积迅速扩张。根据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的一份报告，2021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蓝莓生产国[2]。生产迅速扩张的结果，是2026年蓝莓价格的腰斩。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并不是新鲜事。曾火爆一时的网红水果阳光玫瑰，也在十年内，经历了零售价从300元/斤的最高位下降到10元/斤的断崖式下跌。消费者水果自由的背后，承受损失的除了种植的投资方之外，还有一类更沉默的群体：农业工人。
如蓝莓、阳光玫瑰这类资本、技术、劳动三重密集型产业，其生产大量依赖农业雇工。这些以零工形式存在的农业雇工群体，此前极少被关注。短暂引发讨论的，是近两年频繁发生的与这一群体相关的车祸。2024年6月15日的河南平顶山冷藏车事故中，8名女工在车厢内窒息而亡。2025年7月，山西大同一辆载有务工人员的中巴车遭遇山洪，10人遇难，彼时他们正赶往辣椒大棚。2026年5月3日，辽宁丹东东港，一辆核载6人的车辆挤进21人，撞上路边树木，8死13伤，车上多为蓝莓采摘工。2026年5月16日，广西河池一辆载有15人的皮卡车在途经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漫水桥时坠入水中，车上载满了刚种了一整天红薯的大龄农村女工，最终造成10人遇难。
除了这些见于官方报道的痛心事故，各自媒体平台上也偶见相关讨论。2025年春，一段采茶女工集体住宿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逼仄的房间、叠满上下铺的铁架床、潮湿的被褥，几十个人挤在原本只适合存放农具的空间里。2026年采茶季，类似问题再度被曝光，小红书、抖音、快手等平台甚至出现了“不证明工作环境，就绝不会下单购买”的声音。尽管这些讨论中也出现了一些争议，但毕竟将这一群体带入了公众视野中。
农业工人往往来自市场经济的边缘地区，但因区域、民族、年龄等差异，他们也并不是同质化的整体。这些差异，一部分被雇主有意识地利用，也让他们在劳动场所形成了复杂的关系。为了理解这些产业的转型以及农业工人的境况，我们以蓝莓产业为切入点，试图讨论以下问题：谁推动了蓝莓产业的扩张并从中获益？蓝莓生产企业如何雇佣、如何管理农业雇工？工人来自哪里，工作条件如何？为什么本地工人和外地工人之间有不同的分工，不同的少数民族工人之间关系如何？工人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邀请了中央民族大学民族与社会学院民族学专业的硕士李瑞俊来讨论。瑞俊的家乡在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以下简称“红河州”），这里正是云南设施蓝莓种植的核心区。2024年，有100余家国内外蓝莓种植企业在红河州落地，种植面积超10万亩，2024年红河州蓝莓产量约占全省的60%[3]。2025年2月-5月，瑞俊在红河州开展了为期4个月的田野调研，并在一家大型蓝莓生产企业，以计件工的身份，作为农业工人的一员进行了参与式观察。她的观察和思考，为我们呈现了蓝莓产业背后的劳动现实。
一
种在盆里的云南蓝莓
食物君
感谢瑞俊来和我们分享云南蓝莓产业的情况。能不能请你先介绍一下国内蓝莓产业的整体情况以及在云南的发展历程？
瑞 俊
蓝莓是上世纪80年代开始引入中国的，当时主要集中在北方，如辽宁、吉林等地，进行露天栽种。我看到一份资料说，云南最早种植蓝莓也是在20世纪80年代，一位商人将蓝莓从吉林引入到云南，并成立公司种植了几十亩。但蓝莓在云南真正开始大规模种植是在2000年以后。2002年，云南省农科院引进蓝莓，2004年在澄江（注：玉溪市代管的县级市）试种，一直到2010年才开始大规模投资种植，前后花了6年时间。2010年，澄江的蓝莓种植面积已经达到3000亩左右。云南种植的蓝莓因为糖度高、脆度好、果实大，很受市场欢迎。
2010年以后，蓝莓在云南的种植面积不断扩大。2013年，美国卓莓公司（注：Driscoll’s（怡颗莓）在中国浆果产业体系中的种植和运营主体之一）进入红河州，通过流转土地，以集约化、智能化的方式进行基质无土栽培（注：在此之前，云南蓝莓多数为露天栽培，露天栽培每亩的前期投资在2万元以内，蓝莓需要3至7年才能产出；基质栽培突破了土壤限制，每亩的前提投入超过10万元，但栽培首年即可实现较高的单位产量[4]）。随后，之前种植烟叶的建水，以及种植石榴的蒙自都开始种植蓝莓。2017年国际蓝莓大会在云南召开后，这一产业进入爆发期。
建水是干热河谷，降雨少、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但当地最低气温达不到蓝莓的生长需求（注：蓝莓要达到正常的开花结果一般需要800～1200小时小于7.2℃的低温），土壤条件受限，于是采用基质栽培技术——用基质土，采用盆栽的方式在大棚内种植，来克服土壤和气候问题。也就是一棵苗是连盆带基质土一起运来的，把盆直接放入大棚，最后直接从盆栽上采收。这与最初采用露天陆地栽种方式的东北不同。基质栽培技术更好地保证了蓝莓的产量和质量，现在东北部分蓝莓也改为大棚种植了。
基质栽培蓝莓的设施化比例在云南已经达到了100%；在辽宁为52.9%，山东仅为6%左右，因此北方蓝莓的产量和品质难以与云南相比，市场更偏爱打着云南蓝莓产地标签的品牌。
另外，东北与云南的蓝莓品种也不同，进入红河州的这些外资企业具有多个品种专利。比如大家比较熟悉的花香蓝莓，它的专利品种是L25，这个品种在2013年左右才进入中国市场。因为这个品种的蓝莓果实有花香的味道，果粉较疏、口感纯甜，很受消费者的欢迎。
整个云南地区种植的蓝莓上市时间也比较长。云南蓝莓从西双版纳、大理、丽江、迪庆等地都有种植，各地温差比较大，可以实现从当年11月到次年8月上旬持续产果。东北蓝莓的上市时间是6月至8月，仅三个月。东北蓝莓收市后到云南蓝莓上市前的空窗期（8月至11月），国内市场主要由秘鲁进口蓝莓填补，但秘鲁蓝莓的口感偏酸，并不太受消费者欢迎。
食物君
看起来云南蓝莓产业的扩张，主要是怡颗莓这样的外资企业来推动的。云南蓝莓的种植除了刚刚提到的跨国公司，还有没有其他主体，比如小农户？
瑞 俊
蓝莓种植的投入门槛较高，小种植户基本不存在。蓝莓种植的大棚建设、水肥系统及其他基础设施，每亩投入需要5万至8万元。我调研的一个500亩农场，投资就超过了3000万元。另外，进入红河州的这些外资企业，凭借品种专利（如L25花香蓝莓）和技术壁垒，获取了产业上、下游绝大部分的超额利润。本地小农户的土地被流转之后，被推向了边缘化的农业雇工地位。
如果一定要说小农户种植蓝莓，当地政府曾经通过产业扶贫政策培育了一批小农户。在我调研地隔壁的蒙自，有过一个“622”联农带农模式（编者注：通过“龙头企业+农户”“龙头企业+村集体企业+农户”等多种合作方式，将蓝莓等特色产业的销售收入按照农户60%、村集体企业20%、龙头企业20%的比例进行分配[5]），就是通过订单农业模式，由家庭农场种植，果实交给龙头企业统一销售。农户投入土地和劳力，对于建大棚所需要的资金，地方政府提供了“蓝莓贷”优惠政策，利率比较低。如果没有政府的介入，当地几乎没有小农户自主种植蓝莓的情况。
食物君
原来云南的蓝莓几乎没有小农户种植，而且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这对我们来说是新的认知。蓝莓的种植和销售情况大体是怎样的？
瑞 俊
整个蓝莓的采收就像“割韭菜”一样，在采收期，每15天左右成熟一批果子。种苗公司会将亚成年的蓝莓苗在非摘果季（约6月份）运到基地，当年送苗当年挂果。整个采收期从11月持续到次年5月，两周采摘一次，采摘后小果继续生长，产量非常可观。一棵蓝莓苗至少可以采摘5年，5年后产量会逐渐减少，但之前一直特别丰产。因此，一旦种植规模扩大，产量会迅速增加，同时也面临供过于求的风险。
在大棚里的水肥管理上，每个蓝莓盆设有6个滴管头，水肥通过滴灌系统输送，每天浇水3次。管理非常标准化，在公司技术员的指导下，公司每天都要测量进水和出水的酸碱度及电导率，女工们早、中、晚各测一次，根据监测结果确定水肥配比。
滴灌管道 |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在销售方面，外企大农场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果子包装后运输至北上广等地区，对接盒马、永辉等大型商超。部分果子出口至东南亚国家，贴英文标签，大约占20%-30%，其余销往中国市场。总体而言，种植和销售均由大型企业主导。
食物君
上面提到蓝莓在云南是盆栽，也就是说蓝莓苗并不直接种植在地里，这对当地的水土保持有什么影响？另外就是，蓝莓大规模引进后，对当地整个生态系统有什么影响？比如之前种植烟叶或者石榴时的一些昆虫或者寄生性物种，是否会消失？
瑞 俊
红河州当时引进的这家蓝莓种植公司，宣传的是生态化种植，强调盆栽对生态没有太大影响。公司每天都会检测农药残留，他们是不怎么喷药的。但根据我在田野中的观察，觉得还是有环境上的影响。比如，因为种植中要使用防草布、种植盆，加上工人踩踏劳作，又在浇灌蓝莓过程中使用水溶肥（注：会从种植盆中下渗到放置盆的土地），会加重土壤板结。
为防止虫害粘贴的黄蓝板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同时，蓝莓滴灌会用到大量的水，每天都会滴灌，附近水库一周会放两次水，蓝莓农场用水量大，也会影响当地其他农户用水。不过，目前当地农户使用的主要是自来水，水源不是水库。
另外，原来种植烟叶的时候，会有一些虫子，但现在都看不到了。因为水果招虫，农场会使用生物杀虫剂，去灭杀蓟马、蚜虫等本土物种。同时，在授粉过程中，蓝莓大棚内会投放大量外来物种——熊蜂，这些熊蜂也可能会对当地生态系统产生影响。而且大棚种植蓝莓对鸟类的危害也比较大，为了防止鸟啄蓝莓果实，在整个蓝莓种植区域，大棚中间都会用防虫网连接起来，这就加大了鸟撞风险，很多鸟因此丧生；另外，这里原本是一些鸟类的栖息地，现在它们也不得不去别的地方求生存。
智能驱鸟器 |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食物君
我们原来认为生物防治是好事，可以减少农残。但现在看来，生物防治的关键是合理利用当地原有的生态系统，恢复它的活力，保持一种平衡，是从生态链的整体恢复角度来考虑的。现在的生物防治，看起来仍然是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原则，只针对某一环节或某个特定的病虫害来设计解决方案，甚至以引入外来物种的方式来消灭某种病虫害，反而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系统。
二
云南蓝莓价格腰斩，最担心的是工人
食物君
我们注意到，今年市场上的蓝莓价格大跌，根据你在云南的调研来看，主要原因是什么，当地是什么反应？
瑞 俊
其实主要是因为种植面积疯狂扩张，加上电商平台发展使价格内卷，造成价格断崖式下跌。种植面积的迅速扩张还有一个原因是专利外泄，蓝莓果没有核，主要通过扦插、组织培养来繁殖。一片叶子、一根枝条很容易被偷，知识产权保护在中国很难做。专利品种的种苗价格是很高的，因为外泄，大大降低了侵权种植者的成本。很多“L25”花香蓝莓品种外泄到了一些小型农场，他们也打着花香蓝莓的旗号卖货，把价格卷低。现在拥有“L25”花香蓝莓专利的公司一直在打官司。
蓝莓价格雪崩，是2025年我在做田野的时候，女工们比较恐慌的事情，因为这会直接影响到她们的工资。上一个例子是阳光玫瑰。我们隔壁的弥勒市一直在种阳光玫瑰，现在因为大量引种，葡萄价格暴跌，工人工价也下跌了。我调研的女工们很担心蓝莓会重蹈阳光玫瑰的覆辙：蓝莓价格越来越低，企业就会马上把人工费用压下去。这种担心是有依据的，我调研的这家企业管理人员和工头解释降工价时就说：今年蓝莓不好卖，价格很低，利润微薄，只能把人工费降下来。所以女工们当时很焦虑，现在摘一桶蓝莓（大约1-1.5公斤）能拿三块五甚至五块，以后会不会只能拿到两块钱。
食物君
就你调研的情况来看，蓝莓价格和工人工资大体是什么样的情况？
瑞 俊
蓝莓售价，近几年尤其从去年开始持续走低。每年2月到5月，云南蓝莓逐步开始上市，这期间应该是一年中蓝莓价格最便宜的时候。怡颗莓14mm大小的果子最便宜时，市场价到9元一盒（125克）。
在采摘工人的工资方面，企业是按不同品种来定价的，同一个品种的采摘工价是一样的。但每个品种会结出不同大小的果子，比如说“L25”这个品种，既有14mm的果子，也有18mm的，甚至有22mm的。不同大小的果子在市场上售价差别很大，尤其是22mm的果子，价格非常高。但企业按同一个工价给女工算钱，我觉得这就是占她们便宜的一部分。
去年我在那个农场打工的时候，14mm的果子一件（12盒，每盒125克）大概卖200元左右，今年可能会更低些。在这200块钱当中，采摘女工最高拿5块钱，包果女工最高拿2块钱，两个人总共只拿到7块钱。即使加上小组长的绩效工资，人工成本总共也就15块钱左右（注：小组长是小组分包制下——下文将详述——女工的直接管理者，其绩效与小组每天的出果量挂钩，她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工头，女工工资不是经由小组长来发放）。小组长的绩效是抽成的，比较保密，摘果期结束时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不过今年行情不好，拿到多少就不一定了。但是一件蓝莓在市场上能卖200块钱，工人只拿到7块，大头还是被资本赚走了。
食物君
看来工人工资还不到蓝莓价格的4%。今年的情况怎么样，蓝莓价格腰斩后，工价降低了吗？
瑞 俊
今年比较特殊。我调研的那个乡镇和隔壁乡又新建了两三个蓝莓基地，对女工的需求非常大，所以当地女工缺口很大。如果过了成熟期不摘，前期成熟的蓝莓会全部烂在枝头上，还会影响后续成熟的蓝莓果实。所以目前农场只能把工价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位置。
食物君
原来如此。我们原本以为今年蓝莓价格下降会马上影响工价，但实际上因为基地还在扩张，对工人的需求反而在增加，所以暂时还没有出现工资立即下降的情况。不过看起来大势也很难逆转，今年确实比较特殊。
瑞 俊
是的。今年1月份，工价是走高的。像过年那段时间，一直到初五、初六，摘果都是双倍工资。另外，三四月份是蓝莓的产果高峰期，工价会高一点。到五月份的时候，果子少了，坏的比较多，比较难摘，工价也会更高一些，大概是5元左右一桶。
我表妹上个月采摘蓝莓挣了9000多块钱。她平时的工资一般一个月大概5000块左右，今年一下涨了将近一倍。因为每个农场的蓝莓成熟时间不一样，她就轮流打工——今天去这个基地，明天去另一个基地，每天都有活干，工资就特别高。她在不同的农场打工，一天能挣300到400块，这样一个月下来9000多块钱。
三
一天摘50桶蓝莓，能赚多少钱？
食物君
工人每天的作息大致是怎样的，一天大概工作多长时间？
瑞 俊
本地工人基本都是附近村寨的，自己骑电动车上下班。虽然是早上8点才上班，但因为工资采用计件制，多劳多得，所以很多女工在天刚亮、6点多的时候就赶到农场开始摘果子。8点打卡后，一直干到12点吃午饭。午休本来有一个小时，但她们往往只花10分钟左右吃完饭，12点15分就又回去摘果了。晚上正常是5点下班，如果果子摘不完会延到7点左右，超过7点会有10块钱餐补。
农场为外地女工提供食宿，她们住在农场办公区旁边的预制板房宿舍里，4人一间，有洗澡和洗衣服的地方。农场提供两餐，好一点的工头还会包早餐，差一点的就不管，需要她们自己买。
包果女工的工作时间更长。她们早上8点开始包果，采摘女工下班后还会陆续送来很多果子，她们通常要包到晚上9点甚至10点。冷库10点关门，她们必须在关门前把包好的果子送进去，否则就只能放在常温的大棚里，有烂掉的风险。
食物君
刚才提到采摘女工天不亮就下地，这是她们自己的意愿，还是农场的要求？
瑞 俊
是自愿的。农场其实不太鼓励她们去太早，因为早上光线不好，果子看不清楚，容易摘到还没熟透的红果。农场曾经试过关大门不让提前进，但后来实在拦不住，女工还是照样提前去，大门只好又打开了。
食物君
从身体负担的角度看，采摘和包果对工人是否有特殊要求或者劳动伤害？
瑞 俊
采摘工人要一直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有工人会自己带个小马扎，把马扎的袋子套在大腿上，这样只要蹲下就能坐着摘。但也不能坐太久，因为蓝莓树大概高1米65，摘到高处还是得站起来，摘低处弯腰也很频繁。
包果也是站着干，管理人员不让坐，觉得坐着就是偷懒。包果台挺高的，大概1.3-1.4米，没法坐下来休息，基本也一站就是半天，午饭时才能坐下来休息会。我在农场打工时，实在站不动了，也会偷偷坐一下，被管理人员说过。但大家都会趁不注意偷偷坐，因为实在太累太热了。
此外，大棚内很热，夏季温度较高，5月份可达40度左右，对工人而言，这样的高温下，在棚内采摘很辛苦。
食物君
还有一个关于农药残留的问题。我们之前有一位曾在澳洲农场打工的小伙伴，她提到在做包装蔬菜的工作时，清洗蔬菜的药水把带着手套的手都腐蚀得脱了一层皮。蓝莓工人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瑞 俊
蓝莓情况不太一样，农药的危害反而比较小。冷库每天都要检测农残，所以农场用的农药挥发性都很强，授粉的熊蜂能在棚里存活。技术员说打完药大概半天后才能采摘，或者晚上打药、第二天早上再摘。所用的农药，技术员说是杀菌剂，具体成分没跟女工细说过，据说是进口的。
授粉熊蜂箱 |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对工人的伤害主要来自几个方面：一是为了授粉，农场会在大棚内投放很多熊蜂，女工采摘时不小心碰到就会被蛰，我们小组好几个人都被蛰过。二是长期站立对身体的损伤很明显，很多人脚很不舒服，甚至长了东西。三是到四五月份时，大棚温度能达到38–40℃，工人中暑风险非常高，即便大棚两端都打开通风也无济于事，我在通风的地方干活都中暑了两次。农场偶尔会送些冰棍下来解暑，但效果有限。另外就是，因为农场没有给工人买保险，包括意外险也没有，所以他们会卡工人的年龄。就像前面说的，采摘工的年龄限制在60岁以下，就是为了防止因长时间站立而摔倒受伤，产生医药赔偿的问题。
四
工人从哪里来：民族、年龄、
区域分化下的工种
食物君
你刚才提到，表妹今天去这个基地、明天去另外一个基地摘蓝莓，听起来工人可以在不同农场之间比较灵活地流动。农场的招工方式具体是怎样的？是需要通过中介来协调，还是农场有自己的招工渠道？
瑞 俊
不用中介。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小群，农场有人直接发布消息，说今天要采哪几棚，想来的人就接龙报名，第二天直接去上工就行。群里既有工人，也有农场负责招聘的人。一些小组长自己也有群。大家都是附近村子的，互相熟悉，哪个农场大概什么情况心里都有数，也不用提前知道具体产量。
食物君
这样看来工人可以在不同农场之间灵活流动，那农场的用工管理会不会很混乱？我们原来想象的是，到了采摘季，农场会联系一个固定的工头来组织工人，整个采收期工人都是相对固定的。但现在听起来好像每天都在变动？
瑞 俊
管理是这样的：工人会有自己比较青睐的、想常驻的某个农场，只有这个农场没活干的时候才会去别的农场。工人在农场都是有工牌的，农场会给新来的工人发新工牌，之前来干过的工人就把自己的工牌带来。比如我的工号是H11585，别人可能是H11586，一个月大概20天固定在一个农场，10天去别的地方打工，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稳定的。
每天农场都会统计当天需要多少人，但原则上采摘的人越多越好。每个小组不会超过70个人，一般五六十人。一个小组刚好负责两个“阀门”（注：“阀门”指灌溉分区的控制阀，是种植管理中的一个生产单位，一般一个阀门内种植的是同一个蓝莓品种），两个阀门大概15天左右采完，时间是算好的。一个阀门大概有19个大棚，一个大棚一般2到4个人。摘得快的女工一天可以摘五六十桶。一个小组如果低于20个人的话会摘得很慢。
一个标准种植阀门内的大棚
图片来源：瑞俊拍摄于田野
农场招工经常会招不满，各组之间就会互相借人。比如这一轮七组的果子不多，摘得很快，就会被抽调到摘不完的小组去帮忙。时间也比较灵活。比如下午3点把自己的阀门采完了，4点就去另一个组帮忙。工人现在基本上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因为我调研的那个乡附近有3~4个农场，隔壁乡还有四五个蓝莓农场，人手远远不够。
食物君
在摘果季，工人可不可以去挑产量高的大棚，这里面会不会有竞争？出现矛盾时怎么处理？
瑞 俊
一般本地女工不会这样挑，都是从头棚到尾棚按顺序来。但大家还是比较喜欢到中间的大棚采摘，因为一出大棚就可以计件，比较方便。边上的大棚要走很远，还靠着土路，要吃过路汽车的灰。
有些外地女工就只喜欢占中间的大棚，本地女工就会说：“你们怎么这样子，哪个好摘就摘哪个，顺着来不行？”所以本地和外地之间会有一些矛盾。出现矛盾的时候，一般小组长会出来协调：“不要吵了，这次给她摘，下次你就摘中间。”
工人有自己的社交规则，不会去占别人的大棚。比如一个大棚，已经有两个人采，除非第二天有人不来了，别人才会进去，否则其他工人是不会进去的。这一组人一直干15天，天天都来，相当于两个人负责这一片区域。这个大棚采完了，再去占一个没有人的新大棚。
另外，蓝莓的长势也取决于采摘女工的技术。比如上一轮女工把熟的都摘了，不熟的放在枝头上，下一轮的女工就会特别好摘。如果上一个工人技术不行，熟的不摘，摘了青的，下一轮去摘这棚的女工就会摘到坏的果子，这样也会产生矛盾。
食物君
农场招募的工人，主要是本地人吗？你刚才提到，今年采摘工人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这样的话，农场会从外地招募吗？
瑞 俊
本地工人大概占80%以上。这边的农场招的外地工人一般只有哈尼族。首先红河州的哈尼族人本来也比较多，其次领工带过来统一管理比较方便。而且农场觉得哈尼族工人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没法和雇主吵架、不敢反抗，比较好管理。哈尼族工人是全省流动采摘的，不可能在一个农场一直待着，所以当地农场还是本地工人为主。
人员结构这块我没有专门做过分析，因为人员流动比较大，可能这星期来采摘的人下星期就不来了。但是大概的数字变化是：哈尼族女工在一个农场里最多就五六十人，整个农场有7个小组，人少的时候每个组大概10人左右，最多的时候每组能有45到70人不等，所以一个农场总人数在70到350多之间波动，哈尼族女工在其中只占少数。
不多招外地人，是农场“宁缺毋滥”。采摘虽然看起来没有技术含量，但也要看工人会不会摘，不会摘的人反而浪费果子。之前工人实在不够的时候，从乡镇中心拉了一堆人做日结工，又去蒙自拉了一堆人，那些人完全没有采摘过蓝莓，把好的不好的全部摘到桶里。小组长特别生气，因为摘到桶里一旦计了件，挑坏果的责任就压到了包果女工身上，她们挑的就会非常慢。小组长就向管理层反映：“为什么招这样的人上来。”所以企业还是需要有一定技术的人过来摘果。
食物君
本地工人都是汉族吗，有没有少数民族？
瑞 俊
本地工人主要是汉族和彝族，彝族比例还挺高的。彝族分坝区彝族和山区彝族，坝区彝族汉化比较明显，不看身份证不知道是彝族；山区彝族一听讲话就知道。工人里面汉族和坝区彝族大概占75%到80%；山区彝族比较少，大概10%左右。村子里彝族和汉族混居，村民自家土地被流转后，就会去蓝莓园打工。山地彝族离基地还是挺远的，骑摩托车从山上下来要一个小时。
我调研的乡是回族自治乡，但回族女性基本没有去摘蓝莓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她们更倾向于做生意。
食物君
采摘工人里有外地工，包果工人里有外地工吗？
瑞 俊
企业不让外地工人参与包果。农场觉得外地的哈尼族女工包不好，也没让她们试过。包果其实是最后一道把关，技术要求不低：要把盒子一排排摆好，凭经验把果子倒进去，同时挑出坏果再称重。如果冷库抽检发现里面有坏果，严重的话整单会被退回，她们那一单就等于白干了。
食物君
刚才谈到过，包果工人的收入实际上是高于采摘工人的，也就是说，哈尼族女工即便在工人里，从事也是工资最低的工作。这些外地来的哈尼族工人都是以前采摘过蓝莓的，因为有经验的才被招过来吗？
瑞 俊
是的，哈尼族工人其实是一家小型的劳务中介公司招募的，这家劳务中介公司和农场签了合同。这些工人可能先去建水采摘，再过来这边，摘完再去泸西或者大理。但这个劳务中介公司能找的熟练工就这么多，没法找到更多人。
一些劳务中介还从抖音这些渠道招募过工人，但这样招募来的工人比较容易“逃跑”、不稳定。对企业来说，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熟练工，还要是能管得住的熟练工，符合条件的工人其实不多。这些哈尼族工人在云南各地除了摘蓝莓，也会去四川攀枝花疏果、疏葡萄。前些年阳光玫瑰葡萄产业发达的时候，她们就在各地做疏果工，现在又成了蓝莓采摘工人。但这样的熟练工人还是少数，总体上还是工人不足。
食物君
刚才提到有的工人会提前“逃跑”，他们是不拿工资就直接走了吗？农场内部的工资结算是怎么进行的，是当天日结吗？
瑞 俊
是月结的。工人来了会把银行卡号输进去，最后算工资的时候直接打到卡上。那些“逃跑”的哈尼族工人，工资最后也还是会打到他们卡上，农场一般不会不给。我看到每个月公示的工资表上，还是有那些中途走了的工人的名字。他们“逃跑”不是因为拿不到钱，而是因为语言不通，在外面打工觉得这个农场不好、工头对我们不好，第二天天刚亮就打个车甚至走路离开，不会直接和农场说：“我今天不干了，我要走了”。
五
采摘产业链上的分工
与企业的矛盾转嫁
食物君
刚刚你提到了采摘工和包果工，除了这些之外，农场还包括哪些工种？
瑞 俊
我在的这个农场是小组分包制。每块地划出来给一个小组，承包蓝莓植株的养护、蓝莓的采摘，摘果季结束之后还要对所有蓝莓枝条进行修剪，这叫“下枝”。在摘果季，小组里主要有小组长、采摘女工、包果女工、计件工这四个工种。包装好之后，会有一个专门的运输司机来把所有蓝莓运送到冷库里面。还有一些杂工，主要是男性，负责把包材和每个小组需要的材料运送到各个小组。包括哈尼族在内的外地工人，只能参加采摘环节，其他环节不参与。
小组长一般是当地村寨里比较年轻的女性，最年轻的二十五六岁，最大的四十岁左右。她们可以把自家的姐姐、妹妹、妈妈、亲戚都叫过来，能招到更多的人。小组长的绩效工资主要看出果产量，招的人越多、出果越多，绩效就越高，但招人本身不直接给钱。农场把先来打工的一部分人选为组长；后面也会从能力比较强的包果女工里选，或者选那些和周围人关系处的比较好的。总的来说，还是能力稍微强一点的人来做组长。
小组长负责管理，不直接采摘。但她们也会以“黑工”的方式去包装果子。比如今天摘了1000桶果子，要包450件左右，只靠一两个包果女工根本包不完。果子摘出来，必须在晚上10点或9点半之前送去冷库，包不完就浪费了。其他工人都下班了，小组长就偷偷去包。农场是不让小组长包装的，只让她们管理，所以她们只能偷偷干。计件的时候只写那两个包果女工的名字，包果的钱算下来之后，由包果女工再转给小组长，包了多少就转多少。对于一两个包果女工来说因为量太大，根本包不玩，人手不够。包完后，包果女工除去支付给小组长的部分，自己还是能拿到自己完成的200块钱。
这个农场开始种植的第一年，第一批来干活的女工，有很大一部分后来就成为这家公司的“长工”。长工在非摘果季也可以来农场干活，不像季节性工种那样某段时间会没活干，她们全年都有活做。公司从这些长工里再挑出一批人，把他们培训为可以打农药的工人。打农药都是在晚上或傍晚，有一定的补贴，每个月可能有1000块左右。在非摘果季，长工拿的是计时工资；在摘果季，长工就和普通工人一样按件计酬。
此外，农场里还有总公司派过来的几个管理人员，以及一些技术员。技术员负责整个农场的技术工作，包括农药的配比、肥料的配比、每个阀门今天应该打什么农药，都是由技术员组负责的。
食物君
小组长看起来是一个管理者的角色，他们和普通工人之间会不会有矛盾？
瑞 俊
小组长管理过程中会出现矛盾，要看她们怎么处理。因为这些组里基本上都是她们相熟的人或者亲戚，所以小组长会有一些策略。我当时所在小组的那个小组长，在遇到与工人之间可能得矛盾时，她会来做“白脸”，我这个外来的计件工来唱“黑脸”——说工人、骂工人的事情，她会让我去做，她来做怀柔的人。比如检查出来果子质量不好，我要和采摘工人说“不能给你计件了”，这时候小组长就站出来打圆场：“拿来我看一下。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下次摘好一点，不然人家都不给你计件了，我这次是放过你。”
有的小组长会吓唬女工说“再这么摘就不给计件了，你摘的果子太烂了”。有些女工会被吓到，开始慢慢摘。但有些女工比较有自己的手段，会在下面放不好的果子，最上面一层放看起来比较好的果子，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底下是坏的果子。这就为计件增加了难度。
食物君
企业把工人监督的责任全都转给了小组长，但小组长作为本地人，还需要维护与本地采摘工人的关系，所以她们也会策略性地把矛盾再往外转移。这样看来，工人和计件工的矛盾就会比较多。农场里谁负责计件呢，他们还参与采摘吗？他们的工资如何计算呢？
瑞 俊
计件工不仅要记录件数，也要做质量监测，不负责采摘。采摘女工把蓝莓交给计件工，计件工抽检合格，才会给采摘工计件。计件工每天要把抽检结果录入到系统里，比如今天抽检发现红果多，或者乌霉果（注：乌霉是蓝莓病果的一种）多，企业的技术员会相应地调整植保方案。计件工每天也会被抽检。
去年是按桶数计件，女工们认为桶数计件不公平，会导致每个人的计量标准不一样。尽管规定了计件的桶内高度，但是也会出现有人桶里摘得多有人桶里摘得少的情况。所以今年在女工们的一致要求下，农场改为称重计件，按实际重量来计算工钱。
在工资方面，计件工是计时制加奖励：一天的计时工资80块钱，另外有20块钱是计件不出错的奖励，还有20块钱是出果量达标的奖励——采摘总桶数除以出果量小于1.52的话，就可以拿到这20元的奖励。这个设计是为了防止组长监守自盗，比如摘了果子不包装或者自己拿出去卖，出果量就会变少。一个计件工一个月大概能拿三四千块，有时候还不到，因为有些日子不采摘。
计件工是由公司直接招聘的，不一定全是外来工人，也有可能是本地村寨的，但计件工一定是和采摘工不那么熟的。因为公司不想让他们串通一起，所以一定要弄一个相对的“外人”放在这个位置上，这也是公司的管理策略。比如，寒暑假回家的大学生，或者那些在家不怎么愿意干活的青少年，这些18岁、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般是计件工的主要人选。这个工种比采摘和包果轻松，所以年轻人愿意做。
食物君
的确如此。可以具体说说采摘、包果、计件的人员是怎么划分的吗？什么样的工人去采摘，什么样的去包果，他们的收入状况如何？
瑞 俊
采果是计件制。在2025年实际工价已经在降低了。2025年，我做田野的时候，采摘工的工价没有超过4.5元一桶的。1月份工价是一年中最低的，2024年1月工价是4元/桶左右，2025年3.8元/桶左右，总体上，1月份工价降的不多。但从前年到去年，工价是慢慢下降的。
采摘计件单价 | 图片来源：瑞俊提供
蓝莓采摘已经形成了业内大致通行的做法。一个阀门有19个棚，企业会安排50-60个工人去采摘，安排70多个人的情况也会有，但比较少。一个大棚有3列蓝莓树，每列50棵树，一个大棚一般需要2个人摘；如果工人摘的慢，就需要4个人。有些摘得比较快的女工，一天能摘50-60桶。
包果也是计件制。一件是12盒，每盒125克；包一件的工资大概是1块到1块5，不超过2块钱。包果女工一天的收入一般比采摘女工高一些，熟练工一分钟可以装六七盒，一小时就是30件。
包装计件单价 | 图片来源：瑞俊提供
包果只要年轻人，因为要把坏果挑出来，对眼力要求比较高。企业一般不要45岁以上的女工做包果工，工人基本都是30多岁、40岁以下的，因为企业觉得年轻人手脚麻利、眼神好。采摘女工的年龄大部分在40岁到60岁之间，也有20多岁的，超过60岁的就不收了。以前年龄限制没那么严，但听说之前有女工在农场摔了，农场怕担责麻烦，后来就明确规定不要60岁以上的。这些女工都没有买任何保险，意外险也没有。
食物君
你一直提到女工，为什么采摘工人都是女性，一般采摘有哪些要求？
瑞 俊
在采摘上，女工占比大概在95%以上，男性很少，可能只有一两个，小组长也比较喜欢要女工。采摘需要细心、轻柔，有一定的技术含量。
农场对采摘的管理比较标准化，每个大棚上都贴着不合格果子的类型，大概有十几种，这些果子是不能采收进桶里的。如果一个工人没有摘过蓝莓，小组长会带你快速过一遍，但对不合格果子的判断能力需要在采摘过程中不断培养。蓝莓成熟与否很难在外观上区分，要扭下来才能知道到底是熟了还是没熟。蓝莓屁股有一个红色的小圈，在枝头上看不是很清晰，扭下来如果红色很明显，那个果子就是未成熟、不合格的，必须扔掉。如果整颗蓝莓都是一个颜色，那就是熟得刚刚好。
说实话，农场的培训比较缺位，女工只能在实践中自己摸索。但农场为了压低工价，肯定会说“这就是个农业劳动，随便摘摘一天就得一百多块钱，很简单”。可真正干下来才发现没那么简单：好好摘的话速度很慢，不好好摘的话，虽然很快，但果子很烂，会被包果女工骂，因为会直接影响他们包果的速度。所以采摘工要在速度和品质之间找到一个平衡。一般一个新手至少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成为比较熟练的摘果工人。
食物君
非常感谢瑞俊的分享，为我们展示了一家跨国公司在云南的蓝莓基地如何运转，呈现了蓝莓工人日常劳动的具体图景。
六
余论：产业衰退的代价，由谁承担？
蓝莓种植采用的基质栽培技术——盆栽蓝莓无需扎根于地方土壤，而是寄身于塑料盆与进口基质之中，可以被随时移动、重组，甚至整体撤离。这种特有的“临时性”，在某种意义上隐喻了外来投资者与当地农民的关系：原本依附土地生存的农民，在土地被流转之后，转变为件计酬、季节性流动的临时农业雇工。蓝莓植株和农业工人，都不再扎根于土地。这种高度灵活却缺乏保障的用工形式和生产关系，让最底层的劳动者承担更多风险。在看似高效运转的产业体系之中，劳动者所面临的脆弱处境与不确定性，构成了其不可忽视的另一面。
采摘工常常被看做一个模糊的整体，实际上，她们因年龄、民族、区域的不同而存在内部差异。这些差异本不应成为她们的区隔，却因雇主企业有意识地利用，而成为加深工人内部矛盾的因素。在瑞俊提供的案例中，公司一方面通过小组分包制，把最容易发生矛盾的工人管理任务转移给了小组长；另一方面也通过分化工人的方式——如有意雇用疏离于村庄社会关系网的年轻人来做计件工，来让小组长进一步将自己与工人的矛盾转嫁到计件工和采摘工之间。
不仅如此，在企业压低工价、加上采取计件工资制的情况下，采摘工人和包果工人之间也常常发生矛盾，因为前者采果的质量直接影响了包果工人的工作效率。然而，它本质上是企业把自己和工人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了工人之间。
在蓝莓价格没有腰斩前，2025年采摘工的收入仅不到一盒蓝莓售价的4%，产业收益的大头集中于控制着产业链上、下游的跨国企业。而当蓝莓价格断崖式下跌时，最担心的也是这些采摘工人。在瑞俊提供的案例中，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在各地流动采摘蓝莓的哈尼族工人。这群工人可能已经经历过一轮因产品价格下降而带来的工价下跌。
我们此前对葡萄修剪工也有一些关注，其中，建水县“金剪刀”疏果队还曾作为一个服务品牌受到过官方报道。这是一支专业的疏果工人队伍，她们每年从南到北，在全国不同的葡萄种植基地做疏果工。根据官方报道，这支队伍一度多达5000多人。除此之外，还有全国流动的采茶工、蔬菜采收工、水果采摘工等，农业领域这样专业的务工队伍已经越来越常见。
就像蓝莓采摘一样，这些工作听起来很简单，但要成为熟练工——也就是拿到业内平均工资，常常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对这样的工人来说，行业的起落对他们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些哈尼族的葡萄修剪工，曾从零开始，辛苦积累经验成为熟练工。然而阳光玫瑰价格的断崖式下跌，直接导致修剪工的工资下降，她们不得不再次从零开始学习其它技能，例如蓝莓采摘。但当她们再次从零开始，成为蓝莓采摘的熟练工后，又一次面临同样的困境。这种因产业衰退而形成的技能型淘汰，其成本大多被这些边缘地区的工人承担了。
参考资料：
[1]环球时报. 中国蓝莓“疯狂扩张时代”还将持续多久？. 2024年2月24日，参见：
https://finance.sina.cn/2024-02-24/detail-inakauqu7315503.d.html?vt=4.
[2]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USDA FAS）. China: Blueberry Annual Voluntary 2023. 2023年4月12日，参见：
https://apps.fas.usda.gov/newgainapi/api/Report/DownloadReportByFileName?fileName=Blueberry%20Annual%20Voluntary%202023_Beijing%20ATO_China%20-%20People%27s%20Republic%20of_CH2023-0046.pdf.
[3]新华网. 云岭大地书写新“蓝”海——解码云南蓝莓如何从“藏深山”到“销全球”. 2025年3月14日
https://www.news.cn/local/20250314/2a95f6843e7e4acbbcca92a161c030ae/c.html.
[4]云南日报. 产量冠军”如何迈上“价值高地”——云南蓝莓产业调查. 2025年7月21日，参见：
http://www.yn.news.cn/20250721/3fb7e2c6298848848a16dbbb15dce6ae/c.html.
[5]来源：云南省农业农村厅：红河蒙自“622”模式——一园鲜蓝莓红火富民产业
https://nync.yn.gov.cn/html/2025/zhoushilianbo-new_0318/1417860.html